幽式

作者：一肇

第一卷 登场人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渡崎时央

超自然现象狂热者主人公。皇鸣学园高中一年级学生。

神野江结衣

时央班级的转校生。行为古怪、奔放的美少女。

克里修娜（栗本诗那）

时央学校的学姐。超自然网站“异界之渊”的管理员。

大森弥太郎

时央的朋友。寺庙之子，美少女爱好者。

松崎健吾

时央班级一年D班的班主任老师。

色条美怜

与“异界之渊”有关的神秘美女。

奥村俊夫

时央的父亲。

第一卷 序章 想

“亚当并非因为想要苹果才去吃————而是因为被禁止才去吃的。”

——马克·吐温

『恐惧，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

神野江结衣过去常常这样问我。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每次的回答都不尽相同。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害怕这种感觉会因情况而异，每个人对害怕的价值观也各不相同。

所谓的普遍性恐惧，是很难一概而论的。

但现在回想起来，我本应更深入地思考神野江那个问题背后的含义。一个高中一年级的女孩子，当时是以无比认真的表情问出来的。作为同龄男生的我，本应更认真地思考后再回答她。

人啊，似乎永远无法在需要的时候，恰好编织出所需的言辞；也无法在应有的年纪，恰好成为应有的自己。如果我能更雄辩、更理智，是一个能接连不断说出具有说服力的话语的人，那该多好——在神野江已经消失了的此刻，我强烈地这样想着。

如今回忆起来，那家伙不苟言笑，几乎不见笑容，拥有异常丰富的超自然知识，而且若放任不管，她就会一步步走向危险的方向，是个危险的家伙。她身上毫无疑问地、致命性地、毁灭性地缺少了某种东西。

我们曾一同涉足危险之事。或许也曾做过会被人指责为“会遭报应”的行为。那些我独自一人绝对无法靠近的、被称为禁忌的领域，我曾和她一起毫无顾忌地踏入其中。经历数次祛禊，肩膀发沉之类的感觉更是家常便饭。我内心的危险警报器，似乎永远都在响个不停。从这里开始便是危险区域了，出于生物的本能，我的脚步停了下来。然而神野江却面色平静地继续向前走去。那模样，仿佛是在寻找重要的宝物，又像是在追寻母亲温暖的怀抱。

到底是什么，把那家伙推向无可救药的怪异呢？

在你那双如无底深井般幽暗的眼眸深处，当时究竟在想着什么？

如今已无从知晓了。

喂，神野江。

我现在，终于能回答你的疑问了。

——恐惧

指的就是将你吞噬的那片黑暗。

第一卷 一章 逢

一切的开端，我想是克里斯托弗·李饰演的德古拉。

在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不知为何硬是熬到深夜，观看了在深夜档播放的那部恐怖电影，这就是一切的起点。陈旧影像中流淌的独特哀伤感，恐怖风格的音乐让我的心跳加速。我真心觉得，用科学、勇气和使命感就去挑战不死怪物德古拉的赫尔辛博士真是太了不起了。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男人。我不由分说地憧憬上了他。大概，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被那些幽微之物吸引的吧。

幽灵——

连是否存在都无法被任何人彻底地、理论性地说明的幽微存在。说希望它存在吧，但问想不想遇见又觉得微妙——这就是幽灵。而世上，偏偏就有喜欢特意寻访那些似乎会有幽灵出没之地的怪人。那就是我——也就是所谓的“超自然现象爱好者”这个种族。别说“种族这说法太夸张”，正因为抱有这种特殊爱好的人，在当今现代社会被视作异端、受到排挤。如今我们被健全的正常人当作傻瓜，最多也就在电视节目里，被安排成被否定超自然的文化人或大学教授们团团围住，被驳得体无完肤之后，愤然离场的角色。但，无论任何时代，都存在着被未知世界吸引的人们。存在着那些忍受世间迫害、追求真理、试图照亮自身心中黑暗的人们。我憧憬那样的人。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当我试着哼唱出如此豪言壮语时，黑暗中，我的双腿却在颤抖。六所冢的山丘上，我正没出息地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没错，不瞒你说——我就是个胆量不大却又沉迷于此的超自然狂热者。

铁塔。

正如字面所示，是由铁构成的塔。

也就是那种将输电线从一座城市连接至另一座城市的铁塔。白天看去，它不过是浮着红锈、破败不堪的铁制骨架。但此刻，在我眼中，能与德古拉伯爵比肩、成为我宿命之敌的，永远是——那座矗立在六所冢之丘上的漆黑巨塔。它周身散发着一种氛围，仿佛只要靠近，就会目睹此世不应有之物。

为什么，我会如此恐惧这里？

答案终究只有一个。

都是因为那座铁塔旁延伸的小路尽头——那栋古老的西式建筑。

我小时候，曾有一次溜进过那栋宅邸。然后，看到了一点难以置信的东西。就算现在说出来，也肯定会被人说是看错了啦、或者当时太慌张啦，刻薄的家伙大概还会说“是你编的吧？”。但是，我绝对没有看错，也没有精神错乱，当然更不是编的。那个奇怪的、让人一秒钟都不想多待的、将所有一切都涂成红色的房间，当时确实就在那里。

今年春天，我升上了高中一年级，于是下定决心，把这件事写在了我常去的超自然现象验证网站上。那是全国有名的灵异现象验证网站，由我尊敬的魅力十足的管理员运营，分析了日本全国各地的心灵地点。所以，既然我留言说了那栋宅邸的事，迟早一定会有人去调查的。到那时，我无论如何都要参加那次调查。我要参与进去，解开当年的谜团。

嗯，就是因为这样——今天的我，也正在特训中。

我把外卖摩托车停在六所冢的丘上，身子斜靠在座椅上，凝视着草原对面浮现的铁塔黑影。它仿佛依偎在夜色中，承受着六所冢的风吹雨打，屹立在那里。顺带一提，现在虽说是打工途中，但这根本无所谓。披萨外卖这份工有个很棒的“福利”，就是送完货回程时可以偷个小懒。“送货回程时喝的罐装咖啡和烟真是无上享受”——这是混混出身的打工前辈的名言，这种心情我很理解。而我的情况，则是为了把自己锻炼成一流的超自然爱好者而特意绕点远路。毕竟，半吊子的超自然爱好者根本没法混。我也要成为新仓岩男、矢追纯一、苇泽润一郎那样的人。我愿将一生奉献给探寻此世的神秘。为此，我必须改掉一站到怪异面前就膝盖发抖的毛病。

“……好。”

我凝视着黑暗，仿佛要将其瞪穿一般。一边敲打着发抖的膝盖，一边在下腹部用力。我要克服这份恐惧。这里对我来说，是首先必须跨越的高墙。

比夜色更浓的，是日护森林。

在其边缘，漆黑地浮现出不祥的轮廓。铁塔。

……果然还是好恐怖。

意义不明的恐怖。

“……好了。”

我对自己说，今天已经很努力了。虽然这怂得有点过分，但差不多就待了三分钟吧，正当我准备回到摩托车上时——

我的脚猛地一僵，冻住了。

我突然看见，在昏暗的森林入口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影子从森林里靠近过来。白色的。身形纤细。摇摇晃晃地，朝着我的方向逼近。

难道……是、是幽、幽灵吗？

终于来了吗？我终于要见到了吗？

我吓得浑身僵硬，但与此同时，我也在想：这下在下次线下聚会时可有得炫耀了。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灵异体质。虽然书本和网络上那些灵异目击谈我都读到想吐，但可悲的是实际体验为零。这下，说不定我终于能从那个只会听别人讲述经历的可怜超自然爱好者毕业了。虽然这样想也不错——但果然，还是好怕啊。说到底，害怕幽灵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无论是物理上还是精神上，都无从防御，所以才害怕。

总之，我只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但就在这期间，那东西已经相当靠近我了。

是个女孩子。

头发很长。脸色很白。身形看起来很纤细。

穿着白衬衫。下面是黑裙子。黑袜子和——黑领带。

……话说。

这是制服？而且还是我们高中的……对，是皇鸣学园的制服。

“…………”

在我僵住的面前，那个摇摇晃晃、仿佛不属于此世的“东西”飘忽地抬起了脸，看向我。那样子，就像是现在才刚注意到我似的。她用朦胧的目光凝视着我。

——不对。

不是幽灵什么的。这家伙是个有血有肉的女孩子。

而且——还挺可爱的。

我仔细看着月光照耀下她那白皙的脸庞，终于想起来了。

对了。没错。她是一个月前转来的同班同学。我想起她转学来时，在班里还引起过一阵小骚动。

嗯—，好像叫……神野江。神野江结衣。

“你、你在这地方干嘛？”

我问道。话说这很危险啊，一个女高中生在这种时间待在这么黑的地方。不，不是幽灵或妖怪，而是会被街上的小混混缠上。

但神野江似乎没听到我的话，如同幽鬼般茫然伫立着。

“话说为什么穿着制服？你没回家吗？”

“…………”

对于我的问题，神野江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视线——不知为何，固定在我脸庞的斜侧方。理解她视线含义的瞬间，我慌忙回头看向身后。当然，什么也没有。

“快……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搞得好像我背后有什么东西一样！”

然而，神野江将那双大眼睛从我脖颈移动到头顶，然后又缓缓向下扫去。她就那样俯视着我，目光如同舔遍我的全身。该怎么说呢，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在夜晚的山道上撞见了不明正体的妖怪，而它正在品味着（我），琢磨着好不好吃。

“难不成——”背对着六所冢的黑暗，神野江终于喃喃开口。

“害怕吗？”

“哈？”

“你的脚在发抖呢。”

……糟了。

我完全忘了，我的腿抖得隔着裤子都能看出来。

但是，好歹我也是个男生。是即将年满十六岁、青春正盛的大和男儿。被女孩子问“害怕吗？”，怎么能回答害怕呢。这太丢脸了。可是，要说是因为冷，现在季节是六月，吹着的风还带着些许暖意，这借口太牵强；要说是因为痛风，那我也实在太年轻了。所以没办法，我只好说：

“是老毛病了。类似抖腿那种。”

就算当作借口，这也不算是什么高明的说法，但在女孩子面前要是不能装装样子，那作为男人可就完了。于是我便挺起胸膛这样告诉她。

结果，神野江她。

“什么嘛。”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还想着，如果你是在害怕的话，正好可以问问你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有些失望地，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在这个离谱的地方被来了这么一句离谱的评论，我的内心不由得燃起了愤怒之火。托它的福，我倒也冷静下来了。我没好气地回嘴：

“我说你啊。吓人的是你才对吧。话说你为啥从森林里冒出来啊？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现在回想起来，这简直是自找麻烦的发言，但神野江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那双深暗色的、大大的眼眸，静静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

“这世上，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她孤零零地说了这么一句。

“正因如此，人们才将自己所能感知到的范围，称之为世界。”

“……哈？”

莫名其妙。完全莫名其妙。

但是，神野江却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独自转过身来。

她凝视着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铁塔，说了一句：

“原来是怕那个鸟居啊。”

——鸟居？

“不……那是铁塔吧，那个。”

我出言纠正，但神野江就这么从我身边走过，朝着住宅区的方向走远了。我茫然地回过头，目送着她的背影。神野江一次也没有回头，就如同她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飘飘忽忽地远去了。

“……什么啊，那是。”

我的低语，孤寂地在黑暗中回响。

那件事发生在大约一个月前——正值新绿耀眼的五月底。

刚从普通公立初中毕业、顺利升入私立皇鸣学园高等部的我，坦白说，对自己身在这所学校感到格格不入。男生厕所唯独建在偏僻处，女老师数量多得反常，校舍是哥特式风格，校园里甚至盖了座教堂。加之，眼看就快两个月了，我却还没习惯这身制服。不，问题倒不在于西装外套本身。

而是它的颜色。我们学校的制服颜色，不知为何是种沉闷的黑色。呃，或许在有些人看来，这会被称为别致、冷峻或是传统，但据我所知，这所学校里没有一个学生能把我们的校服穿出别致、冷峻或是传统的感觉。虽说领带确实是带了点条纹设计，但远远看去，真的跟葬礼似的。而且，不光男生，连女生也都系着领带，算是比较特别的款式，好像在制服爱好者中还挺有人气。但对于我这个对那种事没兴趣的“超自然派”来说，从一开头就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私立皇鸣学园高等学校。

入学前，我确实曾为这个看似高贵的校名而感到心动。

女孩子会不会大部分都是千金小姐？

会不会有超高科技的教学环境？

而且修学旅行肯定是在国外，大学的推荐待遇会不会也很优厚？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然而，入学后我才知道。设施也很破旧。老师也和公立学校没什么两样。同学里大约一半是小有钱人，剩下的家境都和我家差不多。但糟糕的是，大部分人都只是自尊心很高。净是一帮明明没本事去一流私立、却又非要执着于上私立学校的怪人。唉，当然了。三流私立高中就是这副德性。反正学费和公立学校比也贵不了多少。我本来也没打算上私立高中，只是因为这个学校的考试时间正合适才报考的，结果只不过是我志在必得的国立学校全都落榜了而已。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我既没有燃烧般的求学之心，也并非对这所学校的教育方针深受感动。

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我进了私立皇鸣学园。听说这所学校直到几年前还是一所教会背景的女子学校。或许是由于近年少子化的影响，它变成了男女同校，据说其水平下降到了让老校友（或许是校友小姐？）为之蹙眉的程度。学校原本似乎是为良家子弟设立的，但如今，那种理念也仅仅残存在制服上，校风变得相当随便了。

总之，就在我对这所如此不起眼的私立高中感到极度无力的时候——时值五月的某一天。

听说我们班要来一位不合时令的转校生。

这则传闻从一大早就让教室里的空气活跃了起来。我记得在班会开始前，教室里就已经一片嘈杂了。但至于我嘛，说实话，一直在睡觉。春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很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昨晚网上冲浪一直熬到天亮。所以，我甚至连班会开始了都没注意到，更别说那位传闻中的转校生是和班主任松崎健吾一起走进教室的了。

“我是神野江结衣。请多关照。”

她大概就说了这些吧。但我没听清。我是在班上男生们发出的粗犷欢呼声中，被吓了一跳才第一次抬起头来的。

然后，我张大了嘴。

我只是看呆了，看着站在松崎旁边的转校生。

黑板上用一丝不苟的字迹写着“神野江 结衣”，站在旁边的女学生是个美少女——写得这么轻描淡写好像廉价的漫画设定一样，但除此之外，此刻我也没有其他信息，所以别无他法，只能这样写。这里只记下我主观的观察结果：头发乌黑亮丽，很长。刘海在眉毛上方修剪得整整齐齐，让她下面的大眼睛更加突出。鼻梁挺直，嘴唇可爱地紧抿着。身材苗条——但胸部也相应地隆起。腿也很漂亮，细长。最重要的是，她能把我们学校的制服穿得别致、冷峻又传统，这一点很厉害。是个完美无缺的美少女。单从外表来说，这该算是个热门事件吧，但是——

怎么回事呢？

该怎么说呢——她缺乏色彩。

在这个色彩鲜艳的世界里，只有她像是单色的。

“吵死了！安静点，你们这群笨蛋！”

万年穿着运动服的松崎喊道，但班上的喧闹并没有平息。这位梳着大背头、留着胡须、通称“小松”的松崎，看上去绝对像个黑道大叔，据说他一旦发火怒吼，立刻就能让整个楼层安静下来，是位传奇教师——但他终于使出了必杀技“点名册连敲七下”，才让班级安静下来。

“继续自我介绍。”

但是，被松崎这么一催促，神野江微微歪了歪头。教室里弥漫着充满期待的沉默，她却只是一味地沉默着。那沉默仿佛在说，根本无话可说。

就在全班都开始觉得不自在的时候。

“……她为什么戴着手环？”

从我座位后面传来了女生咬耳朵的声音。

——确实。

转校生从制服袖口里，微微露出了一只淡粉色的运动手环。

“——有点不搭呢。”

“——那个嘛，不就是用来遮自残伤痕的吗？”

“——啊—。绝对是啦。还把刘海剪齐，装什么哥特萝莉风嘛？”

窸窸窣窣。

叽叽喳喳。

传来了这些多半带着嫉妒和对抗意识的评论。喂，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啊。我心里这么嘀咕着，正感到厌烦，想再次把胳膊垫在脑袋下睡一觉的时候——

教室里响起了“哇啊”、“呀啊”等好几个人的叫声。

我再次抬起头所看到的——

是正在讲台上呕吐的神野江结衣。

那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的光景。

超越了肮脏、不忍看之类的感情，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可思议的光景。

从白皙端正的美貌上滴落的是……胃液。

从如同玫瑰花蕾般的嘴唇中逆流而出的是……闪闪发光的呕吐物。

嗯，该怎么说呢——

有种神圣的感觉。

虽然是难以置信的光景，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非此不可般地自然。

不过当然，教室里是一片混乱。然后不幸的是，当天被指派做值日的我被松崎叫住——于是我被迫去清理神野江结衣的呕吐物。我厌烦地去水房打来水，拿着三块干抹布，被迫在第一节课下课之前拼命擦拭讲台周围。虽然并没太感觉到呕吐物特有的酸味，但亲身体验一下就明白了。这绝对、绝对不是件让人舒服的事啊。

不过嘛，初次登场就突然呕吐，按理说立场会很不妙，但反过来看，这似乎反而解除了女生们的戒心。转学第一天，神野江的座位就被男生女生围得水泄不通。

“你在以前的学校参加什么社团活动？”

“有什么爱好？对衣服这类东西有什么喜好？”

“你听什么音乐？喜欢的明星是谁？”

“有男朋友吗？喜欢什么类型？”

嗯，大抵就是这些。

对于无数包含着各种私心的提问，神野江都只是淡然地回答着。

既没有特别冷淡，但也看不出有什么兴趣。给我的就是这种印象。

但是，过了一周，又过了一个月——转眼到了六月。等我注意到的时候，神野江的周围已经没有人靠近了。我虽然也没太在意，所以没发觉，但说不定她其实是被大家避开了。

昨天在铁塔边遇到神野江之前，我虽然也没怎么在意——但这本身就不自然。一个像她那样容貌出众的家伙，竟会落到这般境地，理应认为其中必有蹊跷。

“……夏天还系着黑领带，这不太对吧。”

六月换装后，上衣是没了，但夏装却依然配着这条黑领带。

简直离谱。

我一边拉扯着领口让它松快些，一边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穿过校门，换上室内鞋，在预备铃响的同时走进教室。班级里依旧熙熙攘攘，一片热闹。我随意地和同学打过招呼，朝神野江的座位瞥了一眼。教室门口数过来第二列，最后一个位子。神野江正独自安静地在那里读着什么书。

我先把书包放在自己座位上，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哎，我说那个神野江……”

我刚一开口，邻座的大森弥太郎就咧嘴笑了。他把那张被人说笑起来像弥勒佛的福气相脸庞凑了过来。

“吼吼。是想打听结衣亲的事吧，时央君？”

“……结衣亲？”

“被称为‘行走的鬼门关’，也叫‘电波女’，如今已是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神野江结衣亲。但是，能看出只有像我这样的风雅之士才懂得她真正魅力，你的眼力相当正确嘛！好吧，有什么尽管问！”

“……大森，你声音太大了。”

实不相瞒，大森弥太郎从初中起就和我同班。他家虽然是座颇有历史的寺庙，但他本人完全没有子承父业的意思，是个整天沉溺于软派趣味的不肖子。初中时我觉得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但到了高中，成了唯一一个初中同校出身的人，就莫名产生了一种连带感。而且，这还因为彼此都有着些难以启齿的爱好而得到了强化。

大森压低声音说：

“对了，理央妹妹还好吗？”

“为什么在这儿提我妹的名字？”

“最近都没去你家玩了啊。理央妹妹也该上初二了吧。正是花苞待放的年纪啊。”

“大森。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们做个交易吧。”

大森提议道。

“把理央妹妹的近照给我。最好是穿体操服的。”

“凭什么打探神野江的消息，就得把我妹搭进去？”

“蠢货！我的情报在全校可是精准度第一的。你以为我为了搞到这些，舍弃了多少男儿的尊严吗？”

“……”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家伙是个萝莉控兼美少女宅，而我则是个超自然现象爱好者。我们在班里保守着大森的嗜好，大森也为我保密。这是协定。我们俩都因为这嗜好，在初中吃过不少苦头。

上了高中一定要脱胎换骨！

要正经交个女朋友，讴歌青春！

这曾是我们的口号——但把协定内的谈判机会用在这种事上太浪费了。

“抱歉，就当我没说过。”

我这么说着，把包里的教科书拿出来放到桌上。

“好冷淡啊，时央！”

我这么一说，大森顿时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咬住不放。但我从他刚才的话里，已经大致明白了情况。“行走的鬼门关”、“电波女”。看来，神野江大概是因为和我同类的嗜好，才在班里被孤立了。

“求你了。那我不要体操服的照片了。至少给我张最近的……最好是笑着的。”

“……”

我沉默地瞪了大森的脸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把一张妹妹抱着我养的猫、比着V字手势的照片发给了他。

“哦哦……变可爱了啊? 虽然没拍到身子❤，算了，我忍了。”

无视大森的丑态，我继续推进话题。

“那神野江现在在班里就这么格格不入吗？”

“你还是老样子，对班里的情报一点都不灵通啊。”

“要你管。所以，那家伙到底怎么样了？”

“与其说是格格不入……倒不如说已经成了个透明人。”

转学过来一个月，似乎已经完全形成了一种“神野江不可碰触，否则会倒大霉”的状态。据说，神野江结衣从转学第一天起就开始淋漓尽致地发挥她的“个性”。

下面就列举几桩让所有人都退避三舍的事迹吧：.

一有空就看尸体的照片集.

在后院解剖过还活着的青蛙.

手腕上有无数自残的伤痕.

在屋顶上和外星人通讯.

和有天神通的地藏菩萨说过话.

会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反复写同一个字。

“……原来如此。”

虽然其中几件事例倒是让我有点兴趣，但搞成这样，也确实会被大家孤立吧。

但是，大森却一副满不在乎、仿佛在拔鼻毛似的表情，摇了摇头。

“还有就是，因为那副外表嘛。接连不断地被人告白，这开头就不太妙吧。”

“告白？”

“她很受欢迎啊，结衣亲。不对……应该说，曾经很受欢迎吧。”

据说神野江结衣在转学第一天就被三个人告白，第二天是两个人。虽然她在班里因为奇特的言行开始被孤立，但其他班级和还不了解情况的高年级学生中，跟她告白的人络绎不绝。

“然后呢，要是答应交往也就算了，可她是一个接一个地把所有人都拒绝了。来搭话的男生里，还有那种在女生中很有人气的……那些女生们肯定觉得不爽了吧。”

“哦……”

看来，传闻多少是有些添油加醋的。但添油加醋也得有东西可加才行。大森自己似乎也亲眼见过神野江一动不动地盯着尸体照片集的样子，还说见过她在没人的走廊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身影。

总而言之，神野江现在的处境，虽然有遭人嫉妒的成分，但大体上算是自作自受。而且那家伙也和我一样——喜欢那些不可思议的故事。

超自然狂热者——别名，超常现象爱好者。

『UFO』『异次元』『沉没的大陆』。『天狗』、『河童』、『野槌蛇』、『尼斯湖水怪』。

在科学万能主义的当今社会，这些未知的事物正逐年失去立足之地。

在这些有点站不住脚的超自然领域之中，有一个门类叫做“心灵现象”。对于好这口的人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类别，但一旦过度，就会变成让人尴尬的特性。

比如说——那是我初中的时候。

班里曾经流行过笔仙。

就是在纸上写下数字、五十音图、是/否、鸟居，放上一枚十元硬币，然后向笔仙提问，手指就会自己动起来那个。但当时，班里一个自称能看见鬼魂的女生开始向大家敲响警钟。

“狐仙大人很少现身，大多是在附近徘徊的、冒充狐仙的低级灵在恶作剧，所以最好不要玩。”

现在想起来，她说了两次“狐仙大人”这点就够尴尬的。到最后，甚至说什么“看，就在那里”、“回不去了的某某同学现在正附在谁身上”，搞得真有同学不舒服了。一开始大家还挺看重她，但实际也没发生什么，最后那个女生被当成骗子，不久就不来学校，后来转学了。以此为契机，笔仙游戏也渐渐冷了下来。直到毕业，偶尔还会成为班级的话题，比如“那家伙现在在干嘛呢”，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但我果然还是个懦夫。内心明明很想多问问那个女生关于鬼魂的事，却因为讨厌被班上同学认为是同类而没能做到。但那时我明白了。超自然爱好者就是会被迫害的。在这个科学万能的社会里就是异端。所以，我绝不再告诉别人我喜欢超自然。在高中里，我扮演着一个极为普通的男学生，开朗、好相处、能聊时尚话题，也关注明星动态。也玩游戏，也假装对女孩子有兴趣（不，实际上也是有兴趣的）。但背地里，我却成了个偷偷浏览超自然网站、并为此兴奋不已的家伙。

但是，神野江不在乎这些。喜欢就是喜欢，接二连三地做出些电波系的行为，那样子虽然值得坦率称赞……但我也觉得，你多少也看看气氛啊。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

我得以窥见了神野江结衣所窥见的那个世界。

“——天气真好啊。”

午休时分。吃完午饭的我，正躺在屋顶的长椅上。

虽说已是六月，但阳光已经相当强烈了。今年或许是空梅，地平线上能看到些许含蓄的积雨云。我从小就很喜欢夏天。没来由流淌的汗水也喜欢，在海边嬉闹也很棒，黄昏的烟花更是绝品。而且最重要的是，电视上的怪谈特辑让人无法抗拒。

身着短袖，尽情沐浴在令人惬意的阳光中，一股说不出的平和睡意涌上心头。我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再次入睡的时候。

忽然感觉到楼梯附近有人的气息。我只抬起脖子往那边一看，是神野江。她戴着耳机，像是沉醉在音乐中，脚步有些晃晃悠悠地走近。但是，她在屋顶中央附近停下，然后就开始不知所措地彷徨起来。那样子看起来就是明显的举止可疑。

“……那家伙在干嘛呢。”

我再次环顾屋顶，仅有的两个长椅都被人占了。一个是一对女生二人组在开心地聊着什么，另一个则被我一个人躺着霸占了。

我毕竟从昨天一直上网到今天清晨，决定了今天午休要晒着太阳睡一觉。所以我没有理由让出来。但是，来到屋顶还显得无处可去的神野江，看着让人有点不忍。毕竟也算是同班同学，也注意到她在班里被孤立，于是我无奈地轻轻向她搭话。

“哟。”

但是，神野江明明注意到了我的声音，却既不看我，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她在离我仅几米远的地方，手搭在被称为防自杀网的绿色铁丝网上，眉头紧锁，露出一副异常认真的表情听着音乐。

果然这家伙很怪，我想。

“已经吃过饭了？”

我这么一问，她又“嗯”地点了点头。

那时，风吹过，神野江的长发轻轻摇曳。

那样看着，就只是个美少女。让人无法相信所有不好的传闻。

“那个……你在听什么？”

就这样沉默着也挺尴尬，于是我试着问道。

结果神野江默不作声地走近，把她正听着的耳机连同iPod一起递了过来。

“什么啊，这是。”

我问她，神野江沉默着微微歪了歪头。

没办法，我从躺着的姿势坐起身。先用小指轻轻擦了擦耳朵里面，然后戴上了她递过来的耳机。

“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什么怎么样呢？

从耳机里，只传来“沙——”的噪音。

“音量你自己调。不过——”

神野江像是看透我瞳孔深处似的，补充道。

“我不建议开太大音量。”

这到底是啥啊，我正想再问一次，却从耳机里听到了什么。

像是沙沙声，又像是嘀咕声。

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的声音。

“……咦？”

我不由得想调大音量，又忍住了。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按刚才神野江说的，接下来声音会突然变大也说不定。没办法，我连耳机一起用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听觉上。从耳机深处，能听到远处像是汽车的声音。好像也听到了狗叫声。但是，除此之外杂音很多。虫鸣声，像是风吹过草地的声音。而且混在这些声音里，偶尔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

“这是……”

我完全搞不懂，睁开眼睛，不由得向后一仰.

不知何时神野江已经坐在我旁边，她的脸就在极近的地方。那张白皙、如同人偶般端正的脸，就在睫毛几乎能碰到的距离。

“分我一半听。”

神野江把一边耳机从我耳朵上取下，塞进了自己耳朵里。

我正为这顺势变得像情侣一样的姿势而不知所措时，

“集中精神。”

在呼吸都能碰到的距离，她严厉地说道。

在各种意义上心跳加速的同时，我专心听起从耳机里漏出的声音。果然，有沙沙声，像是谁在说话。能听到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声音。

“这是，谁啊？”

我这么一问，

“……谁？”

神野江立刻眼睛一亮。

“你说‘谁’，意思是觉得这是人对吧？”

窥探了我目瞪口呆的反应后，神野江继续说道。

“这是昨天，放在月森灵园的。”

“……哈？”

“半夜。没人。那个灵园正中间一带有个集中安葬无主遗骨的墓，我把iPod按着录音键，放在那墓石上了。”

“……”

“天亮时我去取回来，在家听了听。最开始一个小时左右是没声音的。但是，正好在一个半小时左右的地方，开始能听到这个了。觉得有趣，就带来了。”

“……不，你等等。”

“毫无疑问，能听到人的声音吧？”

神野江调整着手中iPod的音量。杂音变大了。随之，确实能听到某种窃窃私语般的声音。讨厌的汗水滑过脊背，我摘下了耳机。

“这、这是流浪汉什么的吧？你看，墓地不是有人供着酒什么的——”我宁愿这么想。

……不然的话，又能是什么呢？

这时，神野江再次把耳机塞进我耳朵。

“仔细听。”

声音在说着什么。感觉像是在重复发音同一个词语。

神野江又把音量调大了一点。随之，心跳声快得、强得、剧烈得自己都能听见。膝盖也许也在发抖。我拼命用手压住膝盖，努力不让神野江发现，这已经是极限了。

“你觉得它在说什么？”

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注意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词语。虽然沙沙的杂音太大反而听不清，但那重复着的、接近人声的东西，确实在发着一个词语的音。

我或许是因为害怕承认这一点。或许一直在拼命地将那种可能性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没错，是我的名字呢。”

神野江这样说道。

我已经是眼泪汪汪了，但这家伙却似乎有点高兴。

直到此刻，我想我对于神野江的处境，还是抱着作为同类超自然爱好者的同情。

但是，因为这件事，我改变了想法。

果然，这家伙——可能真的是个电波女。

第一卷 二章 奇

“说的也是。”

走在我稍前方的大森回过头来说。“与其说是超自然狂热者，不如直接说她是‘电波女’更贴切，结衣亲的情况。”

放学的终铃一响，身为归宅部的我和大森通常都会一起走向校门口。我要去送外卖披萨，而大森则在便利店打工。

“该怎么说呢……那家伙可能有点危险。”

我这么一说，大森夸张地耸耸肩笑了。

“连你都这么说，那看来是相当危险了。”

确实是相当危险。

就算是我，也不敢一个人半夜去墓地安放录音设备。更何况，反复去听那种仿佛在呼唤自己名字的录音还乐在其中，我可做不到。

就我而言，虽然对怪谈以及所有奇妙的故事都感兴趣，但总觉得那家伙跟我不一样。该怎么说呢，她是那种近乎走火入魔地专攻灵异现象的人。正当我想不出合适的词语，和大森两人下到一楼时，就在校舍门口。从连接特别准备楼的走廊下，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过来。

“呀，时央君。”

出声打招呼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留着短发的女学生。

她眼镜后的双眸闪闪发光，快活地举起了手。

“啊，你好。”

我低头致意。

“你，周六会来的吧？”

她这样询问道。我激动地用力点头回答。

“是，当然会去！”

她微微一笑，说了声“OK—”便挥手离开了。

大森一边伸长脖子盯着她离去的背影，一边说道。

“栗本学姐，真可爱啊。”

栗本诗那。她是担任新闻研究部部长的三年级学姐。虽然外表是小个子加眼镜，却与她理性的、不输男生的爽利谈吐形成反差，拥有很多粉丝。我也曾见过她摘下眼镜的样子，是一张完全看不出是年长者的、非常可爱的脸。

“而且胸部也很丰满哦。”

嗯……这一点也是大家公认的。但是，我成为她的粉丝，并非因为那些外在的东西。绝对不是。

“周六是怎么回事？”

大森这样问道，但我故意无视了。

“你这家伙，难道要和栗本学姐去哪里吗？”

“……”

“你这混蛋！什么时候和栗本学姐变得这么……啊，是想抢先下手！你的目标不是结衣亲吗？”

我慌忙捂住大森的嘴。

“声音太大了，大森。会被听见的。”

“那你也带我去！我也想和栗本学姐出去！你是想独占那个萝莉脸和巨乳吗，时央！”

“不行啊。人数肯定已经定好了。”

就这样虽然搪塞了过去，但我一想到周六晚上还是忍不住偷笑起来。

那个每月大约举行一次的聚会，同好们会蜂拥而至。

而那里——正是我归属的世界。

周六傍晚六点。

超自然网站“异界之渊”的线下聚会，在往常站前那家叫“呑呑”的居酒屋举行了。

当然，身为高中生的我是不能喝酒的，我和往常一样，一手拿着可乐，加入各处的话题。这天虽不巧下了雨，但或许是因为近来天气变热，渴望啤酒的情绪蔓延开了，

参加人数比往常要多。“呑呑”的二楼，那个能容纳大约五十人的宴会场几乎坐满了。

考虑到这是仅限于东京地区的线下聚会，人数算是很多了。上至五十多岁，下至中学生都有。平均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吧。男女人数大概各半，也有很多我不认识的面孔。

“时央君！在喝吗！”

网名叫“苏先生”、年约四十五岁左右、头发梳成条形码发型的大叔，是“异界之渊”的常客。本职是酒行老板，却一大把年纪还喜欢收集超自然系古美术品的他，酒量非常好。而且还满不在乎地向我这个高中生劝酒。

“在喝呢。不过是可乐。”

“为什么喝可乐？大叔我喝的是烧酒！不，来点日本酒！”

因为苏先生起哄而端上来的日本酒，我只好假装抿了一口。看到我这样，他哈哈大笑着心情大好，开始讲起他前几天弄到手的鬼怪木乃伊的事。

“嘛，虽说那是江户时代作为展示品造出来的仿制品，但调查之后发现厉害的地方在于，它居然是真的用人的尸体加工过的。我之所以入手这个木乃伊，是因为喜欢跟它有关的那个毛骨悚然的传闻——”

就是这样，他没等我问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嘛，我当然是非常欢迎的。能听到这类没法往网上写的毛骨悚然的故事，也是这个线下聚会的乐趣之一。没有比和同好交流更开心的事了。

苏先生走后，自称占卜师的“鸦小姐”过来了。这位是女性，正如其“鸦”之名，总是身穿一身黑衣。

“时央君。我前几天给一个人占卜，真的很厉害。我看不到他的过去。是断绝的状态。我觉得很奇怪就问了一下，结果那个人，有过濒死体验。临死之时过去会消失，这我之前可不知道呢。”

“嘿——”

鸦小姐讲的那些经历，即使在“异界之渊”的成员中，其离奇程度也是数一数二的。比如被从空中拿走了包啊，擦肩而过的人两只手都是右手啊，有很多让人一时难以相信的故事，但正是在这些不合常理之处有种微妙的真实感，让我非常喜欢。

鸦小姐走后，形形色色有着奇怪网名的人们依旧接踵而至。从他们每个人那里，我都听到了大量的超自然信息。果然听人亲口讲述比在网上或书上看要好玩数倍。我想是因为那里有着只有当事人才说得出的临场感。能感受到一种仿佛直接从现场或那些不吉之物上依附而来的气息，我一直都直起鸡皮疙瘩。

在这里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每个人都可以尽情畅谈自己为之着迷的黑暗世界。

这对我来说，是如宝物般珍贵的时光和重要的场所。

超常现象验证网站“异界之渊”。

在浏览了无数超自然网站后，我最终抵达了这里。在为数众多的超自然网站中，“异界之渊”拥有压倒性的众多粉丝，据说日访问量轻松超过十万。

穆大陆、亚特兰蒂斯、富士山古传说、超古代文明、永动机、外星人、未知生物、地球空洞说，还有埃德加·凯西。这个网站无所不谈，并进行验证。其中最受欢迎、占用最大服务器容量的，便是关于“心灵现象”的页面。而且这个网站的成员中，拥有强烈灵感的人很多，几乎全是些灵异知识丰富到像我这种人根本插不上话的家伙。

而统领这些超自然狂热者的网站管理员就是——

我在超过五十人的聚会人群中心，凝视着一位谈笑风生的女孩。

“异界之渊”的管理员，同时也是现役女高中生·栗本诗那。她的网名“克里修娜”大概是为了显得亲切吧。也就是说，我们学校二年级的栗本诗那学姐，是我现今最尊敬的超自然研究家。

包括苏先生在内，就连年纪大得多的成员们也对她敬畏三分。

我一边从远处望着克里修娜学姐，一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获准参加“异界之渊”线下聚会时的情景。

记得那天的聚会是包下了家庭餐厅的一角进行的。我有些紧张地走进去，只见年龄各异的大约三十人，大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愉快地聊着什么。没有熟识之人的新参加者的我，无所适从，只好在角落小口喝着果汁，心想哪一位才是克里修娜呢。但很快，一个女孩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个子娇小，却奇妙地很显眼，是个戴眼镜的可爱女孩。她被年长的大叔们用带着敬意的语气搭话，而她也能毫不做作、爽快地应对。我不禁心想，难道就是她？或许是注意到我直勾勾的视线，那个戴着很配她的红色眼镜的女孩，笑容可掬地站起身，向我走近。

“呀。初次见面，对吧？”

她笑着向我打招呼。

我“呃、嗯”地慌乱回应着，那女孩说道。

“请多关照。我是克里修娜。欢迎你。”

“……”

……诶？

是女孩子？掌管“异界之渊”的克里修娜，竟然是女孩子？

（这本图就是如此抽象，『フェノメノ』里面形象就好多了，那个可以算这一本的扩写，时间线往后移几年，配角都差不多。那个我有套实体书，翻就要拆，懒得弄了）

我一直以为“克里修娜”是位三十岁左右、充满知性的男性，所以老实说，我大吃一惊。那位冷静而精准地管理着每日有无数留言的“异界之渊”留言板、防止其被破坏，且从不透露任何个人资料的神秘管理员“克里修娜”。我一直深深憧憬着她那深刻的洞察力和超自然知识。她是我作为超自然爱好者心目中的理想型。而这样的克里修娜，竟然是这个萝莉脸的可爱女孩。而且——

那女孩透过眼镜，可爱地笑了。

“什么嘛，原来是学弟啊——”

被她这么称呼时，我开心得不得了。原来她也是皇鸣学园的学生。她从今年春天起升上了三年级，同时还兼任着新闻研究部的部长。

“这家伙看克里修娜看入迷了呢——”

正当我一个人陷入沉思时，鸦小姐红着脸凑了过来。

“不是那样的啦。”

“没事没事，不用隐瞒。不过，克里修娜可是大家的偶像哦！可别以为你们是同校就想独占她！”

“鸦小姐，您喝醉了吧。”

“我没醉！”

不，你明明就醉得厉害嘛。

“但是，很开心吧！”

鸦小姐哈哈地笑着。

“平常啊，老是讲些恐怖故事什么的，大家都会躲着你吧？电视上一搞特播收视率就肯定很高，说明大家其实是有兴趣的，可一旦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有兴趣，马上就被当成危险分子。真让人受不了啊！”

我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这一切，也都是多亏了克里修娜呢—”

这一点我也真心同意。

据克里修娜说，超自然现象原本研究的就是偏离那个时代常识的事情。虽然确实存在被称为伪科学而遭人轻视的风潮，但从这个意义上说，网络的匿名性大概起到了有效作用。听说“异界之渊”的网站访问者和线下聚会参加者都在逐年增加。

“话说回来，”

鸦小姐舔了一下酒杯后，开口说道。“我看了哦，那个。”

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写的那个。《红色的房间》”

说实话，这也是我今天的目的之一。那个帖子发出去快两个月了，却完全没人回复。作为发帖人，没有比这更寂寞的事了。所以，我本想直接问问今天聚集在这里的超自然高手们，读了之后有什么想法。

我在铁塔附近那栋宅邸经历的奇妙事件。

那是——令我永生难忘的小学二年级的夏天。

是同班女生邀请我去参加她生日会时发生的事。

聚会结束后，我们去了她家后面的日护神社。那地方在六所冢铁塔的后面，日护森林的入口附近，与其说是神社，不如说只是个孤零零地开凿出来的、只有一个小小祠堂的空地。估计我们当时是在那里打棒球或者玩踢罐子之类的游戏。

玩到一半，突然有人问：

“那条水沟是什么？”

这是个很自然的疑问。因为空地的三面都被树木覆盖，只有祠堂后面，被一条仿佛无尽延伸的、古老的水沟阻隔着。

当地的孩子回答道：

“有房子在那儿。没人住的。”

“没人住？骗人，我们进去看看吧！”

“不行啦……听说有幽灵哦。”

“那不是更有趣嘛！进去吧！”

就这样，话题越聊越热乎，正值爱耍小聪明年纪的我们，故意把球扔进去，甚至为此预留了万一有住家时的借口，然后绕到了洋馆的正面。有人按了门铃，一见没反应，立刻就翻越了大门，进到了里面。

擅自进入别人地界的行为，极大地刺激了我们的冒险心。更何况还是传闻中的鬼屋。我们这帮孩子超过了十个人，手里还握着塑料球棒。而且太阳还老高，说是鬼屋，但这宅子漆着明亮的颜色，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恐惧。

我们在房子周围转来转去，寻找能进去的地方，但门和窗都锁着，进不去。虽然也没人说出要砸破窗户玻璃进去的话，但大家总觉得有点扫兴。

“喂，你们过来看看！有个奇怪的房间！”

就在这时，从房子后面传来了淘气包勘治的声音。

大家朝那边走去，只见勘治在一个窗户外朝我们招手。

“有点不对劲吧？这个房间。”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朝里窥看，但老实说，我一开始没明白奇怪在哪里。

从窗帘的缝隙窥视进去，那房间像个只有几件家具的空房间。

“哇啊！”

突然有人这样叫了一声，以女孩子为首，大家一窝蜂地逃跑了。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个房间的异样。

那个房间——

从家具、日用器具、墙壁，乃至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被统一成了红色。明明是大白天，房间却异常昏暗，是因为所有的东西都被涂成了黑黢黢的红色。

——怎么回事，这个房间？

是的，我不是不想逃。是脚动不了。

“时央，你注意到了吗？”

传来了颤抖的声音。

我回过神，发现身边只剩下勘治了。

“有幅画。”

“画？”

“最里面的墙上。你看看。”

我再次小心翼翼地定睛看去。

确实有幅画。但从这里看不清楚画的是什么。我用手在眼睛周围圈起来，让眼睛适应房间里的黑暗。那幅画似乎也是以红色为基调的油画，但看不清到底画了什么。

那是什么？画的是什么？

红色的——烟。长长的，细细的，像手一样的，像脚一样的……

当许多难以理解的碎片在脑中连接起来，某个东西即将显现出形态时。

我听到了内心呐喊的声音：不能知道。

“——勘治，快跑！”

我害怕得无法自制，当即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出。

不知为何。我感到了本能所诉说的生命危机。绝不能在这里多待哪怕一秒。那时我这么想着，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那栋房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把那个房间涂红，又有什么意义呢？

正当我一个人回忆着，打了个冷颤时，“嗯——，有点微妙呢。”

鸦小姐一边把花生米扔进嘴里，一边对我说道。

“怎么说呢，心情是能感受到啦，但既没有结局，而且压根儿哪儿都没出现幽灵……嗯。直说了，就是有点无聊。”

……呃。

但是，我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自己重新读了一遍之后也在想。该怎么说呢，客观地读起来，一点都不可怕。

缺少被称为名作的怪谈所特有的临场感、刺激五感的要素，最重要的是没有出人意料的反转。这样看来，对于身经百战的“异界之渊”的常客们来说，不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我自己当时觉得超级可怕的。”

于是，“我懂你哦，时央君！”不知为何有点兴奋的苏先生凑了过来。

“就是有那种情况嘛！自己觉得超级可怕，但那种恐怖却无法传达给别人。你看，就像做噩梦之后不是那样吗？不管我多么激动地讲述，那帮家伙也只是笑笑而已。”

苏先生一边晃着空啤酒瓶找还有酒的瓶子，一边说道。“那单纯是苏先生你的说明能力不足吧？”

鸦小姐拿起自己手边的啤酒瓶，给苏先生的杯子倒上。

“不，就是那种感觉。”

我代替撅起嘴的苏先生说道。“就是有种无法传达恐怖本质的感觉……”

“……我自己也是，从那以后连去六所冢都害怕得不行呢。”

我正说到这里时。

“那就一辈子别去比较好。”

清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抬头一看，只见满脸通红、眼神迷离的克里修娜学姐正站在那里。

“听好了吗，时央君。即便说是小学时候的事，你的行为也是名为‘不法侵入’的明确犯罪行为！”

请允许我事先说明。这个人一滴酒都没喝。她是强烈的非酒精体质。光是闻到酒精味就会变成这副有趣的模样。

“哎呀呀，克里修娜喝醉了真可爱。”

鸦小姐让她坐到我旁边，这位超自然网站的管理人随即“砰”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在听吗，时央君！”

在旁人看来，这完全是醉汉在纠缠，但只要每次都主动承担干事工作的苏先生和鸦小姐还在，这个活动就不会消失。

“就是因为有这种，假心灵现象之名而行无礼之实的家伙，才会让超自然研究受到多少阻碍，你明白吗！”

“……我明白。”

“不，你根本不明白！”克里修娜小姐说着又站了起来。

“就像人有好人坏蛋一样，灵也有好灵和恶灵！为什么大家就不能想象一下，也许当恶灵想稍微作弄一下人的时候，会有好灵出来制止说‘快住手’呢？为什么就想不到，对人失礼的事，对灵做同样失礼呢！”

刹那间，由五十人组成的超自然团体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我也不由得笑了。这个人是由爱构成的。我这么觉得。虽然对了解这个网站的人来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这个人对待人与灵并没有区别。而这，或许正是她能吸引如此多人、成为网站管理者的原因吧。而这份对幽渺之物的爱，正是此处舒适氛围的源泉。

“亡灵LOVE☆”

克里修娜小姐激动地大喊，那副宛如《北斗神拳》拉欧临终（大往生）般的姿态，实在是可爱极了。

……不，我确实觉得她很可爱。

“喂！这有点过分了吧！”

面对包括鸦小姐在内、纷纷起哄说着“那就拜托你啦☆”并挥手告别的“异界之渊”成员们，我虽然抗议了，但根本没人听。

说什么“因为大家都喝醉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嘛”，或者“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卡拉OK呢”，又或是“这是家近的男生的义务吧”。

最后来了一句“你不是克里修娜的后辈吗？”，这下我真的无话可说了。

线下聚会结束，众人作鸟兽散后——我叹了口气，回过头。

我的背上，正背着娇小的网站管理员，她可爱地睡得正香。

——居然睡得这么安稳。

没办法，我只好朝车站方向走去，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因为——每走一步，背上就有两团圆圆的、软软的东西。一种异常舒适的触感软软地撞上来……这可不妙。我能感觉到自己一下子脸红了。我猛地甩了甩头。然后拼命告诉自己，背上背的是头猪什么的。不这么做的话，简直没法走路了。

虽已近十一点，但毕竟是周末，站前依然人来人往。许多醉醺醺的人大声说笑着从我身边走过。

感受着背上的温暖，我忽然想起来了。

确实，“异界之渊”最近有一次大型的稿件更新工作。我想起克里修娜小姐最近好像都没睡觉一直在忙那个。而且前不久还有期中考试。同时进行的话，工作量肯定相当大。

仔细想想，我一直是单方面地享受着“异界之渊”的超自然文章。但从更新频率来看，作为管理人的克里修娜小姐肯定相当辛苦。我由衷地觉得她真厉害，也觉得自愧不如。

“……您辛苦了。”

我轻声说道，然后为了不惊醒她，小心翼翼地慢慢走着。

背着（看似）烂醉如泥、明显是未成年萝莉系美少女的我。

该说是果然如此吗，无数带着厌恶感的视线刺得我生疼。

我决定不走人潮拥挤的大路，改从小巷去车站。就在这时——

在一群穿着西装的人身后，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心脏“咚”地一跳，我的脚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冰冷的汗水缓缓滑过背部。

难道。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的脚已经朝那个方向迈去。我避开醉酒的客人们，快步追赶着那个男子的身影。那个头发很短、个子很高、穿着灰色夹克的男子，径直走向了欢乐街的深处。在人群中，我屡次与人相撞，却仍紧追不舍。

——那家伙怎么会在这条街上。

冷静想想觉得不可能。

——但是，万一是那家伙呢？

光是这么一想，全身就冒出了冷汗。

——没关系。我带着那个。不用怕。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追赶着那个男人的影子。

男人拐进了一条有着花哨电子广告牌灯光的小路。我也紧随其后。但拐过弯后，已经不见了男人的踪影。我窥探了一下附近的店门口。是进了哪家店吗？到底是哪家？

我稍加快脚步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片情人旅馆街。华丽的霓虹灯妖艳地照耀着我。我环顾四周，哪里都找不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可恶。”

我不禁低声咒骂，这时背后传来一声“嗯……”的嘟囔。

这时我才想起，我还背着克里修娜小姐。

“呃……这里是？”

听到她这睡意朦胧的声音，我也重新环顾了一下四周——

休息4500日元。住宿8000日元。两人的爱之乐园?

一行极其煽情的粉色文字，猛地映入眼帘。

“……时央君。”

听到那低沉的声音，我深刻理解到自己现在处于何种境地。

“啊……不，您误会了啦？哎呀，这是……呃啊！”

话还没说完，我的脖子就从后面被勒住了。

“——最差劲了……你最差劲了。把喝醉的女生……带到这种地方……”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糟了。这下糟了。我清爽的形象正在被玷污。

我的快乐超生活正在……

不，好、好痛苦。手指，完全陷进气管里了。

坐落于学院西侧的部室楼。

其最顶层的三楼中间一带，就是新闻研究会（ジャナ研）。

门口的招牌虽然用墨汁浓黑地写着“新闻研究会”，但实质无疑是“异界之渊”东京本部。

隔周星期一的午休。

我正在这个本部接受严厉的审问。

“——也就是说，你是这个意思吧。”

克里修娜小姐的红色眼镜后面闪着光。

“说是看到了熟人，不小心追过去就偶然到了那里？”

“正是如此！再说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嘛？”

“是吗？男人都是狼，阿久悠先生也这么说过呢。”

虽然得到了让人不禁怀疑她年龄的评论，但克里修娜小姐在异性交往方面戒备心确实很强。

“请相信我吧！再说了，我本质上就是个怂包啊！”

克里修娜小姐在那之后，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跑掉了。望着她跑远的娇小背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当然，我给她手机打了很多次电话，但完全被无视了。然后今天——午休铃一响，我就立刻赶到新闻研究会，正在进行拼命的辩解。

“好了，那就这样吧。请看我的气场（Aura）！有散发出那么邪淫的光吗？”

想起以前克里修娜小姐说过她能看见气场（Aura），我只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

“………”

娇小的魅力管理人，在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胳膊，一直盯着我。

她用转来转去的眼珠，凝视着我和我的轮廓。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气场（Aura）是不是真的能看见，只能心怦怦跳地等待结果。我规规矩矩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僵着。

过了一会儿——克里修娜小姐发出了“嗯……”的声音。

“……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呢。”

……哈啊啊啊。

我一下子脱力了。

再说，幸好是真正能看见气场（Aura）的人。

“但是，”

克里修娜小姐依旧怀疑地皱着眉头说道。“你的气场里混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东西，这是为什么呢？”

“………诶？”

“算了。说起来，也是我不小心睡着了不对。抱歉了。”

“没有没有。”

她轻轻低头道歉，我惶恐地摇了摇头。

“我来泡点咖啡吧。”

听到这句话，我回了句“不好意思”。

我真的以为我的快乐超自然生活要终结了。要是对克里修娜小姐性骚扰，“异界之渊”的大家可不会坐视不管。毕竟这个人怎么说在全国都有粉丝。而且还是一帮精通可疑咒法的可疑家伙。

我深深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能看到的操场。

绿色很浓郁。玩着排球之类的女生们的声音很快乐。

然后我又扭了扭脖子，看了看部室内。

只有一张稍大的桌子。里面有个旧柜子。孤零零地放着一盆观叶植物，还有几把椅子，就是个很简单的房间。听说好像是克里修娜小姐刚升上二年级的时候，趁着新闻研究会刚好人数不足面临废部程序的混乱之际，入部并占领了这里。

“这样也可以吗？”

以前这样问过她，

她反而问我：“那么我问你，新闻（Journalism）是什么？”

“……是报道，不是吗？”

我随便回答了一下想到的，

“报道，不就是追求未知的事物吗？”

虽然觉得有点像诡辩，但对于克里修娜小姐为我们在校内争取到了活动据点，我还是很感激的。毕竟这里很舒适，我偶尔会去小卖部买好面包和牛奶，在这里度过午休。

不久，克里修娜小姐默默地递过来一个飘着香味的咖啡杯。我感激地接过，

“不过，有件事我之前就想问你了。”

克里修娜小姐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架，开口道。

“你最初是为什么来‘异界之渊’的呢？”

为什么？

“那个，是因为对灵异之类的事情有兴趣。”

“为什么对‘灵’感兴趣？”

“所以——我觉得是因为之前写的那篇《红色的房间》。”

“嗯……是那个啊。”

克里修娜小姐像往常一样，带着知性冷静的表情点了点头。一想到她周六的醉态，我就有点想笑，但这个人很敏锐。我当然不会表现在脸上。

“不管怎样，别再进那个宅邸了。”

“是因为那个吧，叫非法入侵的行为。”

“没错。运营网站后，我最近深切地感受到——超自然爱好者总体的道德水平正在急剧下降。”

克里修娜小姐用食指按着眼镜，眯起眼睛，目光锐利。

“深更半夜，一大群人涌到灵异地点，又是喝酒又是唱歌地大吵大闹。垃圾随便乱扔，搞不好还会破坏建筑然后走人。这种家伙正在大行其道。如果那里是灵异地点，那是对灵的不敬；如果不是，则是对建筑所有者、附近居民的失礼，他们简直完全不明白这个道理。”

“……是啊。”

感觉她好像要开始说教了。我缩起身体，轻轻啜了一口咖啡。克里修娜小姐也拿起她专用的粉色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道。

“我想‘异界之渊’的相关人员里应该没有那种不识趣的家伙——但万一出现那种人的话，我已经做好关闭网站的觉悟了。”

“……诶？”

我不由得抬起头。

“这是当然的吧？这违背了网站‘推进灵与人类和谐共处’的宗旨。作为管理者，我有监督不周的责任。”

从她那严肃的语气和表情来看——她似乎是认真的。

这个人经常使用灵与人类“栖居划分”这个词。她会将灵异地点划分等级，一个地点被推定为“专属于灵”的程度越高，其在“异界之渊”的等级评定就越高。

例如，著名的“将门首冢”和“阿岩稻荷”，在“异界之渊”的等级评价都很低。按克里修娜小姐的说法，那些地方的神格已然确立，灵与人类双方是怀着敬意在划分共处的。相反，那些源于污浊人际关系最终引发的凶杀案现场等等，等级设定则很高。据说，这是因为那些连自己已经死了都没察觉的家伙，会化作怨恨本身，诅咒那片土地，给靠近的人带来灾祸。而这种纯粹的怨恨之念——正是“异界之渊”严加戒备的事项。据说这种念无法理喻，连其本体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我本来是为了听这类故事，才总想在克里修娜小姐身边打转的——

“听好了，时央君。超自然现象，抱着享受的心态适可而止才是最好的。”

眼前，是克里修娜小姐用从未有过的冰冷目光看着我。

“幽渺之物，正因其保持幽渺，才成其为超自然……”

“……呃，不，可是，‘异界之渊’上不是有很多灵异报告吗？”

“那些报告并没有任何一篇确定了灵的存在。”

“怎么会……哈哈。但是克里修娜小姐，你不是能看见灵吗？”

“我可不记得我这么说过一次，网站上也没写过。我能看见的顶多就是气场（Aura）罢了。不过是生命能量或者生物光子这种程度的东西。”

“……”

克里修娜小姐沉默着，又啜了一口咖啡。

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清醒。

——开什么玩笑。

要是这个人否定了灵的存在，我该怎么办。

“等、请等一下啊。”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克里修娜小姐是相信灵存在的吧？不是正在推进灵与人类的栖居划分吗？我就是看了那样的‘异界之渊’，才逐渐确信灵存在的。虽说小时候确实见过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房间……但老实说，我根本没有灵能力，就在我快要觉得也许根本不存在幽灵，感到害怕的时候，遇到了这个网站。要是连网站都没了的话——这个世界不就变成单纯的物质社会了吗？如果眼前所见就是一切的话……”

那梦想什么的就全都不复存在了。

那样的世界——简直是黑暗。是黑暗世界。

于是，克里修娜小姐“唉”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觉得，世上流传的灵异体验，有几成是真的？”

被她这么一问，我思考起来。

“呃……？嗯，三成……不，两成左右吗？”

“不对——连一成都不到。几乎都是谎言、妄想或误会。”

“……”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

“但是，就算不到一成，不也意味着有真实的可能性吗？”

于是，克里修娜小姐有些悲哀地摇了摇头。

“不，不对。剩下的，只是无法分类而已。所以，我们才在调查。”

“……”

那一瞬间——我心中，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不管怎样，那里（你提到的宅邸）连灵异地点都算不上。所以都高中生了，别再做偷偷闯入别人家这种事。好吗？”

那句话，空洞地回响在混凝土建造的部室里。

…………怎么这样。

我感觉我赖以立足的根基轰然倒塌了。

那个我如此尊敬、憧憬，甚至怀有一丝淡淡爱慕，觉得她很可爱的克里修娜小姐，此刻却让人觉得是那样遥不可及。

该怎么说呢。从明天起，我还能活下去吗？是不是该去找找其他爱好？是不是该把家里无数的超自然类书籍、超常现象书都拿去旧书店卖掉？

在下午的预备铃声中，我心情沉重地往回走，正走向教室的途中。

我猛然意识到。

——下一节，是体育课啊。

班主任松崎是体育老师，口头禅是“连时间都守不住的家伙，做什么都是半吊子”，照这样下去，我肯定要被他用那根俗称“精神注入棒”的爱用特制竹刀敲打。而且今天还是在体育馆上松崎最爱的篮球课。

实在没心情跑跑跳跳，但没办法，只好拖着沉重的心情往回走，刚到本校舍的鞋柜口时——

我看见了它。

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一个在正午的学校里突然出现的异端雕塑。那是一个被砸瘪的鞋柜，要是哪个前卫艺术家来句评论，说它表现了破坏与憎恶，估计直接就能放进艺术展了。

“什么啊，这是。”

我走近。仔细瞪大眼睛看鞋柜上的名字。

勉强能读出“神野江”。

瞬间，我明白了情况。

“……这有点过分了吧。”

不管那家伙做了什么，这都太过分了。这种拿东西撒气的方式，比直接遭受憎恶更让人难受。

总之，我先用手指抠住盖子的边缘试着拉开。

打不开。鞋柜的盖子像是被人用硬物从上面执拗地敲打过，纹丝不动。没办法，我脚踩着整个鞋柜，全身用力向后拉。使出浑身解数，终于伴随着“嘎吱”一声，打开了。同时，被压扁的咖啡包装袋、面包包装纸等从里面散落出来。鞋柜里被塞满了无数的垃圾。我把它们一个个捡出来扔掉。最里面，一双大概是神野江的小号鞋子已经被压扁了。

“……唉。”

我叹了口气，把鞋子取了出来。

正用手拂去灰尘和垃圾时，有人从背后叫我。

“哟，时央。还没换衣服啊？”

回头一看，几个已经换上体育服的班上男生正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是——铃木、达川和柊。

“啊。马上就去。”

我只回了一句，继续清除鞋柜里剩下的垃圾，

“你小子喜欢神野江啊？”“别了吧。会被诅咒的哦。”

伴随着这种台词，响起了一阵下流的窃笑声。

“……”

坦白说吧。直到这一刻，神野江的鞋柜怎样都无所谓。我本打算随便收拾一下就赶紧去换衣服。但是，这帮家伙令人火大的笑声，让我的想法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或许，克里修娜小姐那近乎否定灵本身存在的发言也还在影响着我。也就是说。

我如同鬼神般猛地开始仔细打扫起鞋柜内部。

“喂喂。生气啦？会被当成是你干的哦？”

我捡起被扔在鞋柜里的砖头。蹲下身，用砖头从里面敲打鞋柜的盖子。哐哐地。

“……时央！吵死了！”捂着耳朵的同学这样嚷嚷着，但我无视了。

“那样能修好才怪。”

“闭嘴。”

我不停地敲打着，鞋柜的凹陷渐渐被修正了。

敲累了就换手握砖，继续敲打鞋柜盖子不平整的地方。那扭曲的形状让人不禁觉得它就是人性恶意的体现，一阵苦涩涌上心头。我将所有懊悔、积愤和不甘混合在一起的情绪，全都砸向了这铁制的鞋柜盖子。手上磨出了水泡，大概……他们是看傻眼了吧。不知何时，同学们都消失不见了。看着鞋柜在敲打下逐渐恢复原状，我甚至从中体会到了一丝工匠般的愉悦，这让我自己都感到厌恶。啊，好想就这样达到忘我的境界。

然后，我这样沉浸于山寨工匠的状态过了多久呢。

就在鞋柜盖子总算能开合的时候。

“——修好了？”

背后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

那里是神野江结衣苍白的脸。她正用一种事不关己般的表情注视着我。

“哦……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秒左右前。”

她回答得毫无感情，但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的身姿，果然还是很漂亮。

“是吗。”

我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说起来，大白天近距离再看，果然还是个超群的美少女。

依旧是大大的眼睛和整齐的刘海，很配黑色的领带和白衬衫。但果然，左腕的手环还是很显眼。今天戴的是水蓝色的。怎么看都不像运动系少女的神野江，戴着它总让人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果然，是为了遮自残的伤痕吧。

虽然这么想，但当然不能问出口。

“渡崎，时央君……对吧？”

我正在胡思乱想，她突然用全名叫我。我小声“嗯”地回应了一声，神野江就把戴着护腕的左手藏到身后似的抱着胳膊，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这所学校，真有趣呢。”

“……哈？”

“这座城市也是各种各样有意思呢。”

……你这家伙，清楚自己的处境吗？

当我愕然地凝视着她那苍白的脸时，

“大家是不是都注意到了呢？”

说着这样意味不明的话，她环顾着走廊的各个角落。我不由得也顺着神野江的视线看去。但是，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校舍是旧了点，结构有点不好用，但不过是个破旧的校舍而已。

“比起人——更重视灵道呢。”

……灵道？

神野江看起来有点开心。但是——怎么回事呢？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听再多毛骨悚然的故事，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反而会有些兴奋激动，但这家伙一开口，背脊就一阵发凉。让人感到一种如同行走在黑暗深渊边缘般的不安。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是还没察觉到的程度呢。”

看到神野江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才注意到。

是啊——是这双眼睛。

平时像死鱼一样毫无感情，可一旦涉及到灵相关的话题，就会无法控制地闪耀起来的这双眼睛。或许形容为恍惚更贴切。一种蕴含着淡淡疯狂光芒的闪耀。那是我所知的所有自然爱好者都无法比拟的、异质的东西。

但另一方面，对于正如同滚落山坡般转向灵否定论的我来说，也感到无比火大。我这么难过，只有这家伙还开开心心、轻飘飘地徜徉在灵的世界里，太狡猾了。好羡慕……什么的，我还是小鬼吗。

“你这家伙，灵什么的……”

——是不存在的，就在我要说出口的瞬间。

“但是，最棒的果然还是那里呢。”

神野江结衣用低沉、仿佛呻吟般的声音补充道。

“六所冢的幽灵屋。”

第一卷 三章 赤

“话说你不用上体育课吗？”

我和神野江两人走在中庭，我随口问道。

女生也应该有体育课才对，但这家伙还穿着制服。当然，我也已经是彻底迟到了，但不知不觉就跟着她到了这里。

“生理期。”

神野江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在中庭保健室的后面，一张没什么学生经过的长椅上，我们两人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知道那栋宅子的事？”

我这样一问，神野江默不作声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我。

看到液晶屏幕的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上面显示着手机版“异界之渊”，正是我那篇一直无人问津的帖子——《红色的房间》。那个谁都不感兴趣的帖子，如今终于被人发掘出来了。不，作为发帖人这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在刚被克里修娜小姐说了那么 shock 的事情之后，实在没法坦率地高兴起来。话说，发掘者居然是神野江，这感觉有点微妙。

于是，我不由得说道：

“听好了，神野江。世上流传的灵异体验，有九成五是谎言、妄想或误会。”

这完全是照搬克里修娜小姐的说法，而且是一字不差的抄袭。

但神野江却冷淡地回了句：“我知道。”

然后——她用斩钉截铁的语气接着说道：

“但是，真东西有着无法掩盖的气味。”

“……”

“这个，绝对是真货。”

该怎么说呢。

我竟不争气地觉得鼻子一酸。对于一直被绝对孤独感折磨的我来说，感觉终于出现了理解者。

神野江在长椅上浅坐着，用如同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以前，我看过一幅画。”

“哈？”

“古馆聪治。不认识吗？”

不认识。

“是昭和时期的西洋画家。属于后期印象派，擅长人物画。”

“不认识。那又和那栋宅子有什么关系？”

我急促地反问，神野江轻轻拢了下头发，接着说道。

“是那栋宅子的主人。”

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神野江开始讲述。

“是一位画风细腻且兼具抽象性，始终以色彩丰富而着称的人物画家。

是一位竭力想要捕捉肉眼所见的景象背后、心象与外界现实之间差距而挣扎的人。”

……你当这是《鉴宝》节目吗？

“但是古馆聪治——从某个时期开始，画风为之一变。”

她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让人联想到巫女。

“原本开朗善交际的他，在独生女去世后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日复一日地只画女儿的画像，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之后，妻子也去世了，他就完全不再走出宅邸。

据说后来就音讯全无了。”

“……就这样？”

“嗯。就此失踪了。从那栋宅子里。”

我的心跳加速了。此刻，正有什么东西即将被讲述。而且是不能轻易听闻的、某种沉重的东西。因悲伤的过往而被长久、永久封存的禁忌领域。

我从神野江的话语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气息。

但内心也有个声音让我冷静。克里修娜小姐否定了红色房间。说那里连灵异地点都算不上。但这家伙却说那是真货。说是有气味。克里修娜小姐的话对我而言很沉重。另一方面，神野江这家伙在班里可是个超级不合群的“电波系”少女。没人跟她说话。鞋柜也被弄坏了。说的话也意义不明，是个会在墓地录下阴森声音自娱自乐的家伙——尽管这样，为什么我的心会跳得这么厉害呢？

“无论如何都在意的是——”

就在我思绪万千的时候，神野江的视线落在了手机上。

“这个帖子里面，没有关于画的描写。写这个帖子的人明明显然看到了画，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记录下来。”

……哈？

“没记录画有什么不妥吗？”

“是在古馆聪治失踪后不久。有附近的人报警说最近没看到他，警察就强行进入了宅子。宅子里到处都没有古馆聪治的身影。客厅、卧室、餐厅、二楼、浴室、地下的画室——全都搜遍了，但空无一人。”

“……”

“搜查人员虽然认为没有案件性质，但还是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因为，宅邸里到处都残留着人的气息。弥漫着一种直到刚才都还有人生活着的氛围。尽管灰尘堆积，甚至结满了蜘蛛网，早已不是人能居住的环境了。”

已被遗忘的——那天的景象再次在我心中构筑起来。

“搜查员继续前进。然后，遇到了一间唯一上了锁的房间。他们破坏了锁进去，发现那是一个被涂满红色的房间。”

那天的景象栩栩如生地复苏，仿佛触手可及。

“房间里有一幅已经完成的画。还有一封信。”

“……”

“这样啊，是红色啊——信上，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我起了一身强烈的鸡皮疙瘩，那日的一切都重现眼前。

“怎么会——”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信。我也不知道我看到的那幅画，是不是那位画家最后的作品。即便如此——那天那时的情景还是被重现了。从树木缝隙间洒落的阳光。天气很好。是个并不寒冷的日子。然而，当时望着那扇窗户的我，却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包裹。我感觉我所站的地方，和红色房间里的时间流逝速度是不同的。那并非道理可言。如果人真的拥有第六感，那么它当时正在全力呐喊着要我立刻离开这里。那是因为——那幅画看起来在动。

因为那幅画看起来生动地动着，在追过来。

“所以，我才逃走了吗？”

不知不觉间我已冒出汗，就这样喃喃自语道。

“所以，我才投稿到了‘异界之渊’吗？”

“这是你亲身体验到的事情呢。”

听到这句话，我心头一凛。

但神野江并没有特别追问，只是说了句“那事情就简单了”，把脸凑了过来。

神野江头发的香味飘近鼻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近在咫尺。

“——恐惧吗？”

神野江的眼中闪着光。

“现在，你在害怕吗？”

该说是我怕你才对。你那仿佛要吞噬殆尽、饥渴的眼神真吓人。

“人，只将自己所见之物认知为世界。”

神野江低沉地、咬字清晰地说道。

“无论别人怎么说，科学如何否定，他们依然在彷徨。”

“——勘治，我们快逃！”

那天，我这样喊着，从那个宅邸逃了出去。

勘治也喊着“等等我！”跟了上来。两人拼命跑着，再次翻越大门回到神社，先逃出来的大家正在等我们。他们问“怎么样？”，我们几乎同时回答“有画”。

正当我想说“有一幅画着像烟一样的东西的画”时。

勘治说道：

“有一幅女孩子的画。”

……对啊。

有一幅女孩子的画。勘治是这么说的。

但是，我看到的不是那样，是一幅烟的画。那确实是像雾又像烟的东西。根本看不出是女孩子。是一幅细长、如烟般的画。但是，神野江说古馆聪治后来只画女儿的画像了。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勘治看到的才是正确的。

但是，这样一来，我看到的东西是——

“神野江，我看到的是什么？为什么我应该看到了画，却……”

“大概——你根本没有看到画。”

那一瞬间，世界扭曲了。

“想知道答案吗？”

……想。

是的，话已到嘴边。但与此同时，也觉得或许不该知道。在明白的那一瞬间，也恐惧着会不会有什么怪诞之物显现身形。

“不去看看吗？”

神野江窥探着我的眼睛似的，说道。

“今晚，就我们两个。”

……啊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深夜十一点三十分。

在被称为六所冢的、坡道众多的地区。

我们从那里，站在了通往更狭窄住宅区的坡道入口处。

“从这里开始哦。”

神野江结衣，仿佛融入了黑暗之中。

尽管已近次日凌晨，不知为何，她却依然穿着校服。

白衬衫，黑领带——还有，黑裙子。

她身着这些，将月光照耀下的白皙脸庞转向我。

我和神野江结衣，正朝着六所冢的幽灵屋前进。

总之，我跟家里只说了一句“去趟便利店”。

我只带了钱包和手机，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

到了电话里约好的碰头地点，神野江结衣就在那里。在黑暗中，唯有便利店杂志区灯火通明。嘛，作为碰头地点倒是不坏。但毕竟深夜还穿高中校服实在太显眼了。况且她的容貌本就引人注目。我急忙进店把她带了出来。

“话说，你怎么老是穿着校服？没回家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手电筒带了吗？”

“带了啊。不过是个小的。”

“很好。”

她说完就走。

我追着她的背影，问道。

“白天你说的——答案是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那个嘛，只要现在去那栋宅子就知道了。”

神野江只这么低语了一句，觉得有趣似的看着我。

她那漆黑的眼眸，闪烁着与白天不同的光芒。

“——意外的房子还挺多呢。”

神野江环视着四周，低语道。

坡道中段一带，比较大的房子比较多。都是门面气派、看不清院内情况的人家。

“往上走就变少了。”

我回答着，继续往上走。

虽然有时骑摩托车经过，但步行而来，记忆更鲜明地苏醒了。

对了，有带游泳池的人家。有住着可怕大叔的人家。有我们曾议论过“这房子对着悬崖凸出来，地震来了会不会很危险”的人家。

爬上六所冢的坡顶，来到一片开阔地。

崭新的分售住宅鳞次栉比，其尽头耸立着铁塔的影子。

果然只要靠近这里就感觉发毛。我尽量不去看铁塔，在树林周围徘徊，但没找到任何像是通往那天那座神社的小径。

“咦……等一下。呃，记得确实是……”

我稍微弯下腰，只盯着路看。路没有变。

然后，循着幼时的记忆——对了，是向左拐。

“是这边。”

我依靠记忆前进。

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走了不到五分钟，便来到了一处小广场。

那是个只有一张仿佛被遗忘的长椅的狭小场所。但再往里走有一片空地，能看到什么东西。打开手电筒凑近一看，是个有印象的小祠堂。

“是这里。”

而在其深处，连绵着已变为灰色的围墙。

“有这么窄吗？”

我重新环顾四周说道，

“因为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神野江说着，靠近了祠堂。

她用手电照了祠堂一会儿，但不久便像是失去了兴趣似的离开了。

“正门好像是在那边。”

我慌忙追上已经迈步向前的神野江的背影。

我们沿着围墙走。没走多远，在一个大的右转弯处，玄关就出现在眼前。

那里贴着一张房产中介的招牌，写着“待售房源”，还附有电话号码。

“待售房源？”

“这不奇怪。失踪者满七年就会被认定为死亡。”

“这种宅子，会有人买吗？”

仰望黑暗中黑压压逼近的门柱，

“不是相当有特殊癖好的人是不会买的吧。”

神野江说着，手搭在门边上跳了起来。顺势把脚搭了上去。

“喂，喂。”

我想着要不要帮她，凑近后，又慌忙躲开了。

从短裙下露出了白皙的大腿。

“喂，神野江，内裤露出来了。”

“是因为你想看，才会看见。”

被她用冷静的声音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我扭开了脸。

只听“咚”的一声干响，神野江跳到了门的另一侧。我也慌忙跳过门。记得小时候费了好大劲才翻过去，现在一看倒也不觉得有多高了。

从门对面到玄关的小路，被疯长的杂草覆盖着。

已经好几年没人进来过了吧。我们踩着深及膝盖的杂草，小心翼翼地前行。我追着神野江照向脚下的手电光，向前走去。

“白桧、扁柏、水杉。山茶、久留米杜鹃、金木犀……”

走在前面的神野江低声念叨着。起初我还以为是咒语吓了一跳，仔细一听，原来不过是在说种植的花木名字。

“马醉木……夹竹桃……？ 唔嗯。”

虽然完全不明白什么“唔嗯”，但神野江一边将手电光投向树篱，一边确实地接近着宅邸。

“是玄关。”

听到她的声音，我也将手电光从脚下移向前方。

老旧的玄关处处是伤。合页上被严实地缠着锁链，让人无法打开。我小时候没有这样的记忆。记得当时只是普通地上了锁。

“大概是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太多了吧。”

我半开玩笑地说，但神野江沉默地环顾着四周。然后，她像是用手贴着建筑物绕行一般，向右方迈步。我也跟了上去。

“还记得红色房间的位置吗？”

“啊，确实是在这前面。”

走到里院，再往前一点的地方。

为了不被篱笆勾到，我们身体紧贴着墙壁，绕着建筑物移动。蜘蛛网缠上了头发，我慌忙用手拂去。

一到里院，看到一辆倒着的旧三轮车。还有个小跷跷板。都破烂不堪，看来是好久没人碰过了。我想起神野江说过的、关于已死女儿的事，不由得感到些许心酸。

面向里院不远处，像是客厅的房间大窗玻璃碎了。本来不想照里面想直接走过，但眼角瞥到有东西动了。

“啊。”

我不由得发出声，神野江回过头。

“怎么了？”

“刚才，有什么东西……”

在房间深处。朝向走廊的门那边。

虽然不想看，但还是用手电往窗内照了照。光照出的房间里已是一片狼借。肯定是有家伙图好玩溜进来过。落地灯倒了，沙发上散落着杂志啦点心袋什么的。有啤酒空罐。有烟头。刚看到倒地的三轮车的我，再次苦涩地想起克里修娜小姐常愤然说起的那句话——“打着心灵探索名号的无礼之徒”。

“发生什么了？”听到神野江的声音，我摇了摇头。

我用手电四处照了照，但已经感觉不到有任何东西在动了。

“抱歉。”

虽然心跳加速，我还是这样回答了。

“我们走吧。”

神野江这样低语后，再次于黑暗中迈步前行。

不知不觉月亮也隐去了，连走在前面的神野江的身影都快要看不清了。

“不进去里面吗？”

想确认她是否真的在那里，我出声问道。

“我想先像你们经历过的那样确认一下。”

有声音回答。

“是这里吧？”

神野江手电光照出的、缠绕在窗框上的藤蔓，我有印象。

“是的。”

我的声音嘶哑了。

神野江沉默地从窗户向里窥视。用手电照了照里面，说了声“唔嗯”。

我没有勇气一起窥视。已经不想再看那天见过的烟之画了。

“……有什么吗？”

我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得到了意外的回答。

“我看到你的帖子时，最先注意到的问题是那个时间点。”

“哈？”

“我们上小学二年级，是大概十年前吧。”

……呃，确实。我掰着手指数了数。

“但是，那个时期古馆聪治还没有失踪。”

“……哈？”

“正是他开始变得不正常的时期。是他着魔般不停画女儿画的时期。”

“稍等一下。那，怎么回事？那时候，这家里还——”

“古馆聪治在的可能性很高。”

一股如泼冷水的寒意袭来。神野江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然后，你看。”

“看里面？呃……不，那个——”

“没关系的。”

听她这么说，我终于向前迈了一步。轻轻将脸凑近窗户。

窗框上积着灰尘，紧挨着我的身边传来神野江头发的香气。

我屏住一口气，窥视室内。

里面和那天一模一样。红色的墙壁、红色的窗帘、红色的地毯。所有陈设都是红色的，在约十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深处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然后，是下一个疑问。关于画的描写很模糊。”

我当时移开了视线。膝盖颤抖得几乎要用嘴呼吸。

“那个，能看见吗？”

“……说实话，不太想看。”

“看吧。那个，就是你们以为是画的东西。”

——以为是画……

“……以为是的东西？”

我看向神野江用手电照亮的红色墙壁的正面。手电光刺眼地反射着。咦？反射的意思是——难道……是镜子？

“对，是镜子。我想你们因为是白天反而没注意到。挂在墙壁正面的那个木框是镜子。”

“什么啊——”

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

“呃……？那，我们当时看到的是？”

神野江点了点头。

“你们是从这里窥视窗户的。你在窗户左边。勘治在右边。角度不同，镜中映出的东西自然也不同。勘治看到的是女孩子。你看到的是烟。”

“……”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那句话，低沉、阴暗，冻结了我的脊梁。

我感觉再听下去，就会听到不该听的话，脚步僵住了。

“女儿不是已经死了吗？那勘治看到的是女儿的画——”

“不对。”

神野江说道。

“我一直很在意。古馆聪治把这个房间漆成红色的理由。以及在信中写‘原来如此是红色啊’的理由。来到这里我明白了。红色，是女儿最喜欢的颜色。”

“——啊。”

红色的三轮车。

红色的跷跷板。

红色的门。红色的、红色的、结果实的庭院树木——

“这个房间，是女儿的脑内。或者说，是内心。”

着魔般不断描绘女儿画作的画家。那天在这个房间里的画家。

“那么，勘治看到的是——”

“没错——是穿着女儿衣服的古馆聪治。”

那身影既令人毛骨悚然，

又滑稽、疯狂、可悲，且丑陋不堪。

一个中年男人打扮成幼女模样微笑的身影，在我脑中具体地浮现出来。

“做出这样的东西，就会把‘那个’招来哦。”

“神野江。”

黑发少女将她白皙的脸转向我。

“难道……喂，等一下，那么，我看到的又是……”

我的眼眶已经盈满泪水。真不该来的。这种地方，真不该来的。

但是，这家伙却……

“没错，是相反的。”

神野江结衣带着恍惚的神情说道。

“你看到的，才是女儿。”

就在这时，响起了一声“吱——”的尖锐声音。

那声音就在我背后极近的地方。我根本不想回头。一点也不想，但却异常清晰地、无比鲜明地理解了身后有什么。

吱——

吱——

吱——

是个女孩子。

穿着红衣服的女孩子。骑着一辆红色的三轮车。

异常苍白的脸上，那嘴唇也依然是鲜红的。

我耳鸣了。周围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重。我完全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气刺着皮肤，让我恶心得要命。随着耳鸣声越来越大——世界开始错位。

已经到极限了。在我的意识即将飞走的瞬间——

“收紧下腹！”

那是克里修娜小姐的声音。她对差点就要回过头的我，严厉地说道：“别回头！”

“真是的，你这人……”

克里修娜小姐的声音就从身旁传来。但在我背后——背脊附近也能感觉到人的气息。正当我僵着身子心想“是谁，到底是谁”的时候，背部突然被猛烈拍打，心脏都快停了。

有人从后面用力地拍打着我的肩膀和背部。一下又一下。

有什么像水一样的东西被泼过我的肩膀。不，是粉末？也许是沙子。

“这是经祢宜神净化过的驱邪粗盐。”

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说道。克里修娜小姐的声音立刻盖过了它。

“我还以为那么说了你就不会来了呢……真是的，你这家伙。”

拍打的声音响彻四周，力道大得惊人，但不可思议的是，一点也不痛。大概被拍了三十下左右，终于，一阵沉闷的钝痛感弥漫在双肩。

“暂时，应该没问题了。”

听到那个男声，我终于松了口气，转头一看，眼前是看惯了的克里修娜小姐的脸。

“呼…呼哇…”

我只发出了这么一声傻乎乎的声音。

“我们出去吧。”

说这话的克里修娜小姐紧背后，我看到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是一个穿着法衣的女性和一位年长的男性。

“是‘异界之渊’的调查负责人。”

克里修娜小姐只极其简洁地说了这么一句。

是这样啊——

那一瞬间，许多事情在我心中串联了起来。

难道克里修娜小姐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是灵异地点？所以她才会刻意无视我的帖子，好让我不要感兴趣或者前来探查？虽然“非法入侵”确实是事实，但那时她是不是故意说什么“灵异不过是谎言、妄想或误会”之类的话，有意要挫伤我的念头？

“克里修娜小姐。”

穿着法衣的女性低声耳语道。

“有个没见过的‘东西’在。”

“没见过的或许反而好。我也觉得那个……”

男性也接着说道。

“是吧。”

就在克里修娜小姐用手环住我的腋下， 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时——

“看啊。”

神野江正指着窗户里面的红色房间。

“这就是你看到的东西。看，它还在里面。在里面。拖着无法救赎的妄执，在此岸徘徊。”

她像疯了一样指着里面。还说着“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不守规矩”等等意义不明的话。但我已经不想去看神野江叫喊的方向了。

——这家伙，已经超越“电波”的范畴了。

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我，已经是眼泪汪汪了。

在那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大概我和神野江是被克里修娜小姐他们强制带离宅邸的吧。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带到了一个深夜里的陌生神社，被献上了没完没了的祝词之后，又被狠狠说教了一顿。

我已经茫然若失了。我第一次知道，祛祓仪式就像被放进离心机一样，会把积存的污秽连同气力一起统统甩掉。

神野江从神社境内出去后，吐了。看来就连那家伙这次也够呛吧，

我这么想着。

“大概，只是推测。”

她加了这么一句开场白，然后给了已经精疲力竭的我最后一击。

“那孩子是被母亲杀死的。”

“哈？”

“原因不明，而且已经无从查证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就算能看见灵，也不可能知道到这种地步吧？”

我理所当然地反问。名侦探也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知道得这么详细。

“从现实角度能知道的是……有小孩的家庭，通常不会种植马醉木和夹竹桃。那些可是有剧毒的。”

对着哑口无言的我，神野江淡淡地继续说道。

“再补充的话，母亲也被杀了。更进一步说，古馆聪治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所以说，为什么你能这样断定——”

“有三个人。”

那一瞬间，神野江穿着的东西看起来是红色的，是我的错觉吗？

“在红色的房间里，女人用手掐着孩子的脖子，男人用手掐着女人的脖子，然后孩子紧紧抱住了那个男人。”

我再次眼泪汪汪——

之后的好几天，我都备受噩梦困扰。

然后……

我想，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吧。

我所站立的地方，开始出现缓缓的倾斜。

“世上有些东西，是人不能看的。”

这是现已过世的奶奶在我小时候常说的话。

当时的我对此并不太明白，但神野江似乎就能看到那些东西。此时的我既没有余力去羡慕这一点——同时，也丝毫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危险。

第一卷 四章 咒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唔。”

“这简直就是粉碎少年梦想的暴行啊。”

“我差一点就要真的变成幽灵否定派了。”

“……是我不对。”

虽然这么说着，但克里修娜小姐不忘补充一句：“不过我觉得，那样对你来说反而更幸福。”

自从造访六所冢那栋宅邸后，大约过了一周后的某个午休。

我在新闻研的部室里，就这样对着克里修娜小姐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

生来就不擅长说谎的克里修娜小姐，即便当时是为了不让我和那栋宅邸扯上关系，但不得不说出那种话，果然还是让她很难受吧。毕竟她是那种会醉醺醺地大喊“亡灵LOVE☆”的人。那时的克里修娜小姐，小鼻子说不定在一抽一抽地动着呢。

“但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也没办法。不过，‘异界之渊’的成员里，也有很多人不知道网站的背面（内幕）。前几天你看到的调查负责人的事，不要对外人说。”

对着这样叮嘱的克里修娜小姐，

“当然不会说！”

我终于有种被认可为同伴的感觉，不禁高兴得一个劲地点头。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来。正好是在我开始沉迷于“异界之渊”的时候，在网络的留言板上看到的一个传闻。

灵异网站“异界之渊”存在着无法公开在网站上的灵异地点。据说那里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是由网站高层秘密管理的、通往异界的入口——

我现在知道了。我见到了那些调查负责人。

虽然不能说和刚哭鼻子的乌鸦一样，曾几何时，我对克里修娜小姐的信任产生了细微的动摇，但此刻，我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位小个子的萝莉脸巨乳学姐，心里已经决定要一生追随她了！年仅十八岁，却充满了灵异系知识，使唤着莫名其妙的咒术师，而且偏偏对恋爱话题没辙，这个人果然是最棒的。试着想象一下，要是我现在在这里告白的话，平时沉着冷静的这个人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怀着砰砰心跳膨胀着妄想，

“有句话要跟你说。”

克里修娜小姐把红色眼镜咔哧地往上一推。

“这里就是分歧点了。”

“诶？”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回头。灵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彼岸什么的也没有。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关口君，光明积极地活下去才是最好的。”

“事、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在红色房间的兴奋尚未平复的我这样喊道，克里修娜小姐按着顺滑的头发叹了口气，

“你不明白吗？我们从这边窥视的话，对面也会看到我们这边的啊。”

她说了这样意味不明的话。

“比如说吧，”克里修娜小姐在桌上用笔划分开来做演示。

“从这里开始是我们居住的此岸。从这里开始是他们栖息的彼岸。普通人对这个境界既看不到也一无所知地度过一生。但是，偶尔会有超越这个境界的人，或者，也有能感知到境界本身存在的人，明白吗？”

“也就是说，就是所谓有灵感的人对吧？”

这个我懂。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普通人也会因为某个契机，一旦知道了彼岸的存在，就不再普通了。常有人说吧？待在有灵感的人身边，灵感会变强。那是因为‘知晓’这件事，是比‘相信’更强烈、更恶劣的情感啊。”

……道理大概是这样吧。前阵子在红色房间里，我虽然只是轻微地，但确实有了灵异体验，从而知晓了彼岸世界的存在。既然知道了，就必然会与之产生关联。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可怕的事情可能会接踵而至。会被卷入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中。

“怎么想这都是我求之不得的啊！”

我这么一说，克里修娜小姐就摇着头说“够了”，甚至还说“你这种人我才不管呢”。

“就算说了也不明白的人，说到底，其实心里也明白即使说了也不会懂吧。”

她甚至说了这样带刺的话，噘起嘴的克里修娜小姐果然很可爱。

“直说了吧——我担心的是你背负着的黑暗阴影。”

“…………”

“之前看你的气场时也说过——我一直很在意你身上若隐若现的黑暗东西，在意得不得了。”既然“异界之渊”处理心灵现象，有时候就不得不触及人们无法避免的负面。而且，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能让人不想再做人的、如此浓黑的负面情感。我担心那迟早会对你产生不良影响。”

“怎么会——”

我正想说“没问题的”，克里修娜小姐继续说道。

“不管怎样，那孩子不行。最好不要接近那孩子。”

“呃，是指神野江吗？”

“对，神野江结衣。那孩子就是所谓的‘求死者’。虽然罕见，但确实存在——有些孩子会主动打开通往异界之门。就是那种没有自觉、不分对象、将招灵体质完全发挥的孩子。”

“………”

——原来如此。

比如说，那是今天早上的事。

和往常一样，我在预备铃响的同时冲进教室，在有些喧闹的教室里，神野果然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看书。她紧紧地系着黑领带，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不，甚至散发着一种“谁也别来理我”的氛围，专心看着书。

我一边对她那依然故我的孤立状态感到无语，一边突然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微妙地动着。 我悄悄看了一下神野江正在读的书，今天既不是《尸体的照片集》也不是《拷问器具的历史》这种谁看了都会退避三舍的书。而是一本黑色、看起来很有年头、像是文学名著的初版书。神野江读了几行之后，视线在空中游移，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样子简直就像是陷入恋爱的少女一般。

——要是普通点的话还挺可爱的啊。

我这么想着，结果不由自主地就走近神野江的座位，向她搭了话。

“哟。”

但当然，神野江的回答和往常一样。只是慢了一拍，应了声“嗯”而已。

“在看什么书呢？”

我这么一问，神野江喃喃道。

“《富美子的地狱》。”

“…………”

我有点被吓到。或者说，会在一瞬间以为是什么爱情诗集的我真是个笨蛋。

“又是这么个阴森森的标题啊。”

我如此评论道，神野江这才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

“地狱本身并没什么阴森可怕的。不过是在基督教中被定义为人死后灵魂接受最终审判的场所罢了。”

“那……有意思吗，那本书？”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神野江的某根心弦。她暗色的眼眸微微发光，说道：

“这本书啊，比起阅读的过程，读完之后才更有趣哦。”

“此话怎讲？”

“据说读了这个会死。”

……等一下。

“没关系。我之前试着读过一次，但我还活着。”

我对这话感到无语，而神野江本人却是一副仿佛在遗憾自己居然还活着的神情。

“但是，我前段时间忽然想到。或许不是‘读了会死’，而是‘诵读了会死’也说不定。”

“……哈？”

话音未落，神野江就猛地站了起来。周围的座位发出嘎嗒声响，一阵骚动，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从班上这帮家伙的反应来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这家伙果然还在散布着恐怖。

不久，在一片寂静中——

神野江笔直地高举书本，扬起下巴，开始朗诵诗歌。

“姐姐吐血，妹妹喷火，可爱的富美子吐出灵魂。

独自坠入地狱的富美子，地狱黑暗无花——”

那声音，美得让人不禁听得入迷，

——什么的，可不是听得入迷的时候！

“你傻吗！”? 我一把夺过书，敲了下神野江的头。

“砰”? 的一声清响回荡在整个教室。

“原来如此。”

克里修娜小姐手托着下巴，不知为何吃吃地笑着。

“《富美子的地狱》——吗。真令人怀念。是西条八十的处女诗集《砂金》里的。”

“读了真的会死吗？”

“我还活蹦乱跳的呢。”

……看来，这个人过去似乎也读过。

“曾经流行过一阵子呢。在超自然爱好者之间。”

克里修娜小姐一边说着，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她从放满众多书籍的架子上抽出了一册。不，准确说那不算书。那是一本陈旧、厚重、更应称之为笔记簿的大学笔记本。

“这啥啊？”

“这个也是类似的东西。”

虽然这么说了，但克里修娜小姐说到这里便陷入了沉默。

我无可奈何，只好悄悄从旁边窥视那本笔记簿的封面。上面用一种棱角分明的奇怪字迹写着这样一句话：

《口述，或是在理解其含义后，可能引发灵障的文字序列，或相关文章研究》

“……标题可真长啊。”

我这么一说，克里修娜小姐“啊”地点了点头。

“入学初的一段时间，我曾在文艺部待过——这是当时部长的遗忘物。”

“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个尽可能不想再见第二次的人。”

“…………”

看来是段有点难以启齿、颇为复杂的关系。

我觉得还是不要催促她讲下去比较好，于是就近拉了把椅子坐下，等待克里修娜小姐的下文。

克里修娜小姐手里拿着那本笔记簿，在窗边的座位坐下，轻轻地呼了口气。她用手指抚摸了一会儿笔记本，望着窗外的操场，不久后喃喃地说道：

“我担心你接近神野江结衣，或许是因为那位前辈和神野江有某种相似之处。”

“相似……是指她们都电波、动不动就吐、在班里被孤立吗？”

“不不，”? 克里修娜小姐微微笑了。

“是指那种会主动去打开通往异界大门的倾向。”

接着，克里修娜小姐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起来。

那位前辈，据说是位长发美女。

“但她在我就读初期就是个颇有传闻的人物。表面上是学生会等地方的干将，私下里却沉迷于笔仙之类的降灵术或黑魔法——诸如此类。聊起来的话她很友善，但给人的印象却不易亲近。后来有传闻说，她逐渐沉迷于咒术系的东西，最终似乎触及了‘言灵’。”

“言灵吗？”

“嗯。听说过言灵信仰吗？”

啊……好像古文课上听过。

“是啊。《万叶集》很有名，总之在古代日本，人们认为语言本身拥有力量。有学说认为其成立甚至早于《古事记》。也有观点认为《古事记》本身就是用神来解释言灵的。我认为，认为八百万神灵栖于万物的信仰，或许正是这种言灵信仰与泛灵论信仰相结合的思想。”

克里修娜小姐说到这里，把眼镜腿往上推了一下。好像是因为鼻子塌，眼镜老是往下滑。

“言灵信仰中也有‘忌语’这个概念。简单的例子嘛——对了，比如4和9在病房号中会避开的吧。那是因为会让人联想到死和痛苦。但她认为，实际上通过语言表达，能够引发某种现实的现象。她研究的是，如何有意地让语言承载含义，通过实验来测试能在多大程度上支配人的生命。”

“用语言支配？这能做到吗？”

“比如说，让目标对象阅读含有忌语的句子。只要告诉对方这是能带来幸福的话语就行了。但如果其内容实际是用来驱逐守护灵、聚集浮游灵的呢？如果从开始诵唱的那天起，就会让人意志消沉、体力衰退，最终导致死亡呢？那岂不是——完美的犯罪吗？”

我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那个……成功了吗？”

“这个嘛……不清楚。她周围确实发生过很多离奇死亡或失踪事件——但表面上都是事故或自杀。不过，作为直接见过她的人，我实在很难接受那是自然死亡——有点那个。”

都闹出人命了？"如果那是真的，那这个人可就真是脑子有问题了。相当危险。不管怎么说拿神野江结衣来比较也太可怜了。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禁怀疑，真的会有这种事吗？用语言束缚人的行动和精神状态什么的……我实在难以坦率地相信。

"嘛，你不相信也情有可原。"

克里修娜小姐看着我的样子，微微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曾经一度成为她的实验对象吧。"

她说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坠落吧 坠落吧 直至坠落 腐朽的明日 小小地 在峰峰的间隙里直至到来"

"这是什么啊？"

"当时，我正因为身体不适，甚至能看到令人烦躁的人体气场而烦恼。不小心和这位前辈商量了这件事。然后，她就要我记住现在这些话。要我早晚反复念诵。还摆出一副不容分说的样子，说'再这样下去你很危险，这是防止恶灵附身的咒文'。"

"那……有效果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可能有效果吧。从那以后，我感觉肩膀变得沉重了。房子的怪异响声也变厉害了，放在房间里的东西的位置也开始会变动了。"

"而且，从那时起，那位前辈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变得有点弯腰驼背，从下往上窥视的感觉。该怎么说呢，就像看着烧瓶里发生化学变化的物质一样的眼神。我确信自己成了实验对象，是在厕所里偶然遇到那位前辈的时候。我正在洗手，突然通过镜子和前辈对上了视线，但她的视线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我脖子的斜后方，就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一样的眼神。"

糟了。

看来那位前辈确实脑子不正常了。

"……那后来，怎么样了？"

"没什么。我停止了念诵那些话。"

就这样结束了，克里修娜小姐说着，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那动作，仿佛是在安抚曾经在那里的什么东西。

"那个人现在……"

"不知道。消失了。"

"消失了？"

"在快毕业的时候。突然就失踪了。"

她一直用指尖抚摸着那本笔记本，作为与超自然现象打交道的克里修娜小姐，心情一定很复杂吧。

想知道，却又害怕。害怕，却又被吸引。这种心情，我感同身受，甚至觉得心痛。

"总之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她能以空间轴把握所有事物，制定周密的计划，并且拥有坚决执行的意志力。'不小心'这个词，感觉根本不存在于她的字典里。"

"…………"

我一边感到一股寒意，一边凝视着那本旧笔记本，"所以——这本笔记本最好不要打开。"

克里修娜小姐又把它放回了书架。

"不知道是她不小心忘在这儿的，还是故意留在这儿的——这让我感到害怕。"

说完，像是要强行把自己的心思拉回来似的，克里修娜小姐从包里拿出了便当。是一个可爱动物图案的包裹。

说起来已经是中午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因为去学生食堂去晚了，菜单上只剩下炸虾天妇罗荞麦面了。我们学校食堂的炸虾天妇罗荞麦面，估计是油用的不好，吃完总觉得胃里不舒服。但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办法，只好买了一份，在已经空了一半的座位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撒上七味粉，嘶嘶地开始吃。

一边吃一边拿出手机，看了看喜欢的足球网站和音乐网站。但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新闻，结果还是像往常一样点进了"异界之渊"。

在那里我看到了。留言板上的愚蠢帖子。

'诅咒是真实存在的 谁来救救我'

我叹了口气。

我浏览"异界之渊"已经很久了，偶尔会出现这种帖子。大部分都是所谓的"求关注者"。就像在热衷于超自然话题的留言板上，突然被人扔下一句令人困扰的吓人话一样。因为这是个充满诡异内容的网站，要是当真了，自己可受不了。

——嘛，会觉得这种帖子尴尬，也是我的特性吧。

刚才在克里修娜小姐那里听说的什么"引发灵异现象的语言"也是。总觉得这像是青春期女学生喜欢写在笔记本上的东西，让人难以轻易相信。大概，克里修娜小姐是因为和那位前辈有私人交情，并且有过近乎创伤的经历，所以才过分在意了吧。"不想见面却又无法舍弃"，这恐怕就是她最真实的心情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吃着荞麦面，忽然眼前出现一道影子，同时，一个拉面碗"咯噔"一声放在了我面前。

抬起头，只见神野江结衣坐在对面。

"……"

她默不作声地从筷筒里拿出一次性筷子，"啪"地一下掰开。

"现在才吃？"

"嗯。"

我瞅了瞅神野江双手小心捧着的碗，里面是半份盐味拉面。

"盐味拉面还挺不错的。"

"嗯。"

"半份够吃吗？"

"嗯。"

"………"

对话结束。

明明一涉及到灵异话题就那么多话，平时却是真的不爱搭理人。

算了，我也继续吃剩下的炸虾天妇罗荞麦面。

把汤喝到见底后，我无意中环顾了一下整个食堂。

因为这个时间点，周围没什么学生了。这家伙明明喜欢独处，为什么座位这么多空着，却要坐到我面前来呢。难不成，她也觉得我是同类吗？

不过正好。我开口对神野江说道：

"喂——能打扰一下吗？"

听到我搭话，神野江嘴里还挂着面条，就抬眼看向我。

"你觉得诅咒用语啊什么的，真的存在吗？"

于是，神野江歪了歪头。

"你看，比如说，是不是有那种，只要说出口就会被灵附身的话？"

"………"

"那，是不是也有那种，理解了意思就会被灵附身的'文字序列'之类的？"

虽然感觉有点不同，但作为同一个超自然爱好者，一直觉得被神野江抢先一步的我，或许对她此刻首次露出的懵懂表情感到了某种优越感。也就是说，愚蠢的我，得意洋洋地把刚刚从克里修娜小姐那里听来的、关于那本笔记的事告诉了神野江。关于那位失踪的前辈留下的《口述，或是在理解其含义后，可能引发灵障的文字序列，或相关文章研究》。关于那位据说研究用言灵操纵他人的可疑前辈。

我正说得起劲、洋洋得意时，无意中看了眼神野江，却发现神野江的眼睛开始放光。她注视着我的大眼睛，突然充满了生命力。

——糟了。

这下糟了。

我难道已经忘了前几天在六所冢幽灵屋里发生的事了吗？

"不……骗你的。开玩笑的。打个比方。"

我慌忙否认，但为时已晚。

"就是那个。"

"啊？"

"务必，我想看。"

"不是，所以说，"

"绝对，要去。"

对于只是不断堆积着既定模式的现实——

我想我内心深处早已感到厌倦。

所以，我才会在那红色的房间里看到了向往已久的异界入口，并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所以，我才没有察觉。我所热衷的超自然，与神野江所窥视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例如，神野江结衣所说的话。

一到心灵相关的话题就变得喋喋不休的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渗透到我内心的某个角落，瓦解着我的常识。那里没有从克里修娜小姐她们那里听来的怪谈那种令人兴奋的感觉。那是一种仿佛突然被告知，自己一直以来所站立的地面其实并非地面的不安感。我想，克里修娜小姐所担心的，一定就是这一点。尽管我意识到这有着破坏我内心平衡的因素——但当我看到她眼睛发亮时，我开始预感到某种隐藏的东西即将显现。我甚至开始有些期待它的到来了。

所以——

我才会把那本笔记的事告诉了这家伙。

啊，真是——愚蠢的我。

时间是，晚上九点。

在麦当劳和神野江消磨时间后，我们回到了学校。

这个时间，要是被保安发现，还能勉强说是忘了东西。

夜晚的社团大楼，似乎还浓重地残留着傍晚时分学生们的痕迹，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们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悄悄从入口处走上楼梯，前往三楼。借助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昏暗的走廊上前行，终于来到了新研部门前。

而直到这时，我才对事态的严重性感到惊慌失措。

在社团大楼前，我好歹是苦口婆心地劝过了。本来外部人员就是禁止进入部室的，而且克里修娜小姐也说了不要看，再说感觉真的很危险所以不行等等，最后甚至连"我会被克里修娜小姐骂的"这种哭诉招数都用上了——但全是白费力气。当她说出"那我一个人进去"时，我觉得那样更糟，只好跟来了。

"钥匙呢？"

在门前，神野江说道。

对啊。

门应该是锁着的才对吧。

"咦？锁了吗？啊—这样啊。那这就进不去了呢。怎么办—？"

其实我知道备用钥匙放在哪里，但却故意用夸张的、像钱形警部那样的腔调说道。但这家伙根本听不进去。神野江立刻环顾整个走廊，甚至趴在地上，开始搜索柜子后面、灭火器下面这些地方。

"一般都会有个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吧。"

她拿旁边放着的椅子当垫脚，不顾灰尘，开始在柜子顶上摸索起来。神野江这劲头，从她平时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根本想象不出来。我"千万别找到啊"的祈祷落空了，不久，神野江转过身来，高兴地在我眼前晃动着一把银色的钥匙。

……没辙了。

随着"咔嚓"一声干响，铁门开了。

没办法，我也跟着神野江，溜进了部室里。当然，昏暗的室内空无一人。不过，既然克里修娜小姐的笔记本电脑也不在，估计她回部室的可能性很低吧。这点倒是放心，但总觉得像背叛了信任自己的人，心里不好受。

"最好别开灯。"

神野江从里面把门锁上，说道。

部室的铁门中央嵌着磨砂玻璃。这似乎是校方为了不让学生有密闭感而采取的措施，但开了灯的话，外面走廊就能知道里面有人。但神野江早有准备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朝下打开，开始照亮周围，确认书架和桌子的位置。

"笔记本在哪？"

已经放弃抵抗的我，指了指白天克里修娜小姐放回的那个书架。

神野江一言不发地走近书架，开始翻找起来。

黑暗中，我正在拼命构思向克里修娜小姐道歉的借口，却突然看到神野江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把取出的东西在膝盖上哗啦哗啦地翻开。

“找到了吗？”

我出声询问，但没有回应。

“喂。神野江。”

“……………恶”

“——啊？”

神野江突然趴下，当场开始呕吐起来。

“呜诶诶诶诶诶诶诶”

喂喂喂喂。

“没事吧？”

我慌忙靠近，扶起神野江。

是没吃什么东西吗，地板上只有一点她刚才在麦当劳喝的麦炫酷的残渣。

“没事吧？”

我又问了一遍，神野江无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幽鬼一样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拉过椅子坐了下去。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神野江用晃动的手把灯光照在笔记上，一边咬着指甲，一边一页一页地翻着。

——话说，果然还是很奇怪。

普通女高中生会随便呕吐吗？ 而且，吐完了就那样继续行动？ 面对怪奇现象时的神野江，毫无疑问，很糟糕。简直是疯了——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虽说难以置信，但大概我自己对那本笔记也怀有某种兴趣吧。我也稍微靠近神野江，窥视起笔记的内容。

神野江用灯光照着的、那本古老的笔记。

失踪的电波系前辈留下的奇怪笔记。

上面果然用棱角分明的字写满了什么。像是诗一样。各处还有像符号一样的东西。无论如何，那独特的字体都让人毛骨悚然，感觉文字都浮了起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字迹棱角分明，简直像是用不像女孩子会有的、强烈的笔压书写涂抹而成。这让人回想起克里修娜小姐那句“不要读”的告诫。

果然，我开始后悔告诉神野江这件事了。

为了能早点撤离，我决定先收拾神野江的呕吐物。从部室的角落拿出了抹布，看了看地板。量不大。我站起身，轻轻提着水桶又来到走廊。小跑着走到开水间，洗了抹布。一边给水桶接水一边想，我怎么老是在给那家伙收拾呕吐物啊。然后我又轻轻回到部室，从窗户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浮现出神野江的身影。她和刚才一样的姿势，沉浸在那本笔记里。

——集中力真厉害啊。

我叹了口气，开始擦地。

寂静的室内，只有擦拭地板的声音和翻页的声音。从靠近地面的低视角仰望，房间意外地显得很大。一边看着这样的景色，一边抱着一种仿佛悟透了什么的感伤：世界这东西，换个角度看，或许会呈现完全不同的面貌吧。

不经意间瞥见旁边神野江的脚，心里咯噔了一下。

喂喂喂——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青春一页吗？不过，现实是神野江在读笔记，而我则在处理呕吐物的善后，这怎么说都是很不光彩的情景。仔细一想，这毕竟是夜晚的密室，和女孩子单独两人啊。

但是，难道是天要制止我这份邪念吗？

哔哩哩哩哩…

“……呜！”

突然，在微暗中，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起来。而且，是两个同时。我的和神野江的手机。吓了我一跳，正当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时，神野江也掏出了她的。但不到一秒，电话就挂断了。

什么啊，是响一声就挂吗？

但是，看到液晶屏幕的瞬间——我浑身一颤。

“……这是什么啊”

我喃喃道，神野江也默默地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不明>

上面果然也只这样显示着。

我从未见过这种显示。即使是未知号码打来，通常也会显示电话号码，或者如果对方设置了隐藏，应该会显示“号码未公开”才对。

而且奇怪的是，我的手机并没有设置来电铃声。神野江怎样我不知道，但我平时都设成静音。只开了震动模式——但刚才却清楚地响了起来。

突然，我感到一股寒意弥漫在黑暗的混凝土房间里。

“没事的”

完全搞不懂哪里没事，但神野江简短地说完，又开始用灯光照着笔记读起来。

但这次，从房间某处传来了细小而尖锐的，“啪嘣”一声。

“呜哦……”

啪嚓 啪唧 噼嘶

断断续续的声音持续着。

话说，这该不会是那种“敲击声”吧？

“喂，神野江。别读了。这样不太好吧？”

虽然我惊慌失措，但神野江却毫不在意地说“大概吧”，继续翻着页。

“快别读了”

正当我想从神野江那里把笔记夺过来时——

突然，神野江关掉了灯，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喂”

“——嘘”

神野江停下动作，只是窥视着门的方向。她那不寻常的样子让我也停下了动作。准确地说，房间并非完全的黑暗。走廊的灯光透过毛玻璃朦胧地照亮着房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我也悄悄望向神野江看的方向。

——我吓得差点腿软。

那里有人。

有人正透过毛玻璃朝里面窥视。

“……”

“……”

起初以为是克里修娜小姐，但身高差了很多。

接着又想是不是保安。但并没戴制帽之类的东西。从影子来看是个女性。

那个女人一动不动，只是朝里面窥视。像一张贴着的海报一样注视着我们。

……什么啊。

这家伙在干什么。

从走廊透过毛玻璃，黑暗的室内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才对。或者说，她难道能看见神野江的灯光？不，灯已经关了。即便如此，她还是那样紧贴着窥视，这很不正常。而且，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甚至给人一种连呼吸都没有的印象。

在寂静得连手表声都刺耳的室内，只有时间在流逝。

保持着不自然的姿势僵住的我，脚已经麻了。喉咙也干渴不已。虽然实际上并没过去那么长时间，但感觉仿佛过了一小时。当我再也无法忍受那难以言喻的恶心和眩晕时——

突然，那个女人走开了。

即便如此，我也没能立刻动弹。万一她是从窗户偷看怎么办？我肯定会大声尖叫的。

“没事了，她走了。”

听到神野江的声音，我瘫坐在地上。

但，我立刻站起来，从神野江那里夺回了笔记。

“快住手”

然而，在碰到笔记的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如同触摸到人皮肤般的不适感。脑海中浮现出被从笔记上剪下的文字翩翩飞舞的光景。仿佛要挥开那种近乎恶寒的感觉，我把笔记猛地塞回了原来的架子。

无声的室内，响起“哐当”一声干涩的声音。

“原来如此，呢。”

神野江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但看起来很高兴。

然后，她慢悠悠地开始摆弄起手机。

这家伙想干什么，正想着，

“你不好奇是谁打来的吗？”

她居然说出这种装傻的话。

“快住手，喂”

但神野江像是要甩开我似的，正在回拨那个“不明”号码。

我吞咽口水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

黑暗中——死寂的室内，能微微听到呼叫声。

但是，那声音突然中断了，我看到神野江的瞳孔亮了起来。

“喂喂？”

“……”

我已经眼泪汪汪了。

膝盖发软，不停地打颤。

沉默着把手机贴在耳边一会儿的神野江，不久后叹了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诶？怎么样了？”

我一问，神野江就把那个手机递给了我。

我又一次咕咚地咽了下口水，轻轻把听筒部分贴到耳朵上。

能听到什么。像是杂音，又像是电子噪音。

不。

这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海？”

我想到。

有波浪声。然后是水声。咕嘟咕嘟的气泡上浮的声音。虽然感到某种奇妙的怀念，但那声音就像是对方的手机在保持通话的状态下，仿佛正坠向海底一般。

“换人”

神野江从我这里再次拿回手机，对着那个谜一般的拨打者说了一句话。

“不好意思，就到这里吧”

但是，我。

在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的瞬间，确实感觉听到了。

一个低沉的、女人的声音，只说了一句——

找到了。

怎么回事。

一切都莫名其妙。

离开部室后，在校门口，神野江简单说了声“那就这样”，就朝着和我相反的方向走掉了。我一个人沿着夜路走向车站，被无可救药的后悔感和内疚所折磨。只是无比沮丧地沿着夜路走向自己家。

未经克里修娜小姐允许潜入部室的事。

而且还是和被说过“最好不要接近”的神野江一起偷偷进去的事。

甚至，连被告知“不要打开”的笔记也偷看了。

我那并非特别清澈的良心阵阵作痛。

但是，另一方面——

那个从窗外窥视的人影。

弥漫在部室的、除我们之外的气息。

还有，突然响起的手机来电。

……忘了吧。

回家泡个澡，看看搞笑艺人的DVD治愈一下算了。

全是心理作用。怎么可能有言灵那种东西。要是有那种事，世上早就充满怪谈了。连无关的人都会遭殃。

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无意中朝大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在双向车道的大马路对面，一个眼熟的、轮廓锐利的人影正在走着。

那个身影烙印在眼中，我的脚步停了下来。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不知不觉间，我握紧了藏在口袋里的东西，轻轻抽出的手掌已经汗湿了。我在口袋边上擦了擦。

是上次线下聚会回来时见过的那个家伙。

——果然，你还是回到这条街上了啊。

一种近乎绝望的阴暗污渍在心中扩散开来。

脚下自己的影子，看起来像鬼一样，我慌忙摇了摇头。

——不，又不一定就是那家伙。也有可能只是长得像的陌生人啊。

我一边拼命这样告诉自己，一边正要奔向车站，却又停下了脚步。

如果，真是那家伙的话，该怎么办？

脑海里浮现出虽然任性却也有坚强一面的妹妹的脸。

虽然天生迟钝却开朗诚实的母亲的脸。想起了好不容易才能安稳度日的我的家——我跑了起来。

穿过闪烁的信号灯，匆忙跑向大路对面。

褪色的米色夹克。剪短的头发。走路时右肩稍微有点下垂。随着那个背影的靠近，我的心情变得黯淡起来。我已经确信了。那家伙回到了这条街。

在只剩几米远的地方——男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

“……哟。”

他打了声招呼。声音里带着怀念与苦涩。

“是时央啊。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男人的轮廓在路灯的灯光下漆黑地浮现出来。

“……那该是我的台词吧。”

我勉强这样回嘴。

“约定好了不会再出现在这条街上的吧？”

我这样一说，男人抬起头，在路灯下露出了轻浮的笑容。

时隔一年。我的父亲，奥村俊夫，似乎瘦了些。以前是邋遢而臃肿的。眼睛浑浊，总是满口酒气。用那双粗壮的手臂，打了我多少次。又打了妹妹、妈妈多少次。

“老子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脸了。快滚。”

我唾弃道，奥村俊夫“呜呵”地笑了。那笑声也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啊。”

男人说。“还是那么嚣张。”

那低沉回响的声音，让我反射性地摆出了戒备的姿势。看到我这样，男人又笑了。

“已经不打了啦。怎么，门牙那是假牙吗？”

这句话让我怒火中烧。我的门牙以前就是被这家伙打掉的。妹妹被打，到现在左耳还听不清。那些地狱般的日子接连浮现脑海，我无意识地将手伸向藏在口袋里的东西。勃朗宁502。是之前预感会有这么一天而在网上买的折叠刀。

“那是什么啊，时央。”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恐惧。“是刀子？还是电击枪？你就这么怕我，不带家伙不敢出门吗？真是对不起啊，时央。”

“——够了，别再让我看到你。”

我挤出这句话。

“多管闲事。”

男人嗤笑道。我大声吼道。

“别在我面前出现。也别在理央和妈妈面前出现。说好了不能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吧。应该有过通知的吧。从法院来的。都是因为你那暴力倾向。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口气变大了啊，时央。”

男人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脸颊。

我连把勃朗宁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间都没有。

脸凑近了，呼出带着酒臭的气息。我厌恶的廉价酒精味扑鼻而来。

“——还是这么没出息啊，你。”

听到这句话。

我的力气泄光了。四肢的力量仿佛流失殆尽，散落在地上。

男人又“呜呵”地笑了。

他瞥了一眼我的脚，说了句“算了”，便迈步要走。

“在这条街找到工作了。可能还会再见啊，时央。”

留下这句话，男人离开了。

男人指尖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脸颊发烫。

我终于发现自己的膝盖在咯咯发抖。

只能瞪视着逐渐远去的男人背影的自己，真是可悲。连立刻迈步都做不到的自己，真是可悲。

我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唾弃道。

“我才不是没出息。”

但是，该听到这句话的男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是你没出息才对吧？”

我猛然冲了出去。

追赶那个男人。寻找奥村俊夫的背影。

越靠近站前，人群越发密集。我撞开重叠的人影，

寻找着奥村俊夫。让相似的背影回头，发现不是就又继续跑。

混账去哪了——那家伙，去哪了？

在霓虹灯拖着残影之中，我终于找到了那个背影。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

我伸手抓住那个背影，硬把他转了过来，但那却是个素未谋面的上班族。

“你谁啊？”

那是个还挺年轻的男人。他推了我一把。我火冒三丈。虽然差点没站稳，但还是勉强撑住，正要回推他，却被人从后面抓住了手腕。

“放开我。”

我正要甩开那只手，一个耳熟的声音刺入耳中。

“住手吧，时央！”

从背后拼命按住我的——是大森弥太郎。

“你，没事吧？”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在了站前。头顶车站大楼的电子广告牌闪着炫目的光，周围聚集着许多闲人。我慢慢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旁边支撑着我的大森身上。像是刚打工回来的大森，书包随意地挎在肩上，正探过头来看我的脸。

“……没事吧？”

他又问了一遍，但我的悸动仍未平息。肺部翻腾，无法好好说话。

“你脸色很差。”

我咽了口唾沫，刚想端正姿势就眼前发黑。大森慌忙扶住了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此刻在这里遇到的是大森，或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声嘀咕道：“碰到我爸了。”

“那家伙，回到这条街上了。”

大森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

“真的假的？”

“真的。刚刚在那儿碰到的。”

大森从中学时就和我在一起。

所以他知道我初二时父母离婚的事。

老爸——奥村俊夫，并不是我小时候就不正常。那是突然发生的。

是从我上中学开始不正常的。变得易怒，拿家人出气，在外面有了女人。偶尔回家，也散发着让人无法靠近的气场，为点小事就发火。我觉得我、妹妹和妈妈都变得只能小心翼翼地生活，生怕惹他生气。但是，那也终于到了极限。契机是妹妹被打，我朝他发了火。老爸很可怕。我觉得他是鬼。毫不留情地一直打我。一有机会就踢我，不管我是哭还是流血，暴力都不会停。我以为自己会被杀死。

然后，初中二年级的夏天——妈妈和那家伙离婚了。听说赡养费什么的都没有。作为交换，约定好再也不接近我们家人。

“……约定，看来是被毁掉了啊。”

我像是在唾弃般地笑了。

但是，我的膝盖还在不争气地颤抖着。

——我真是没出息啊。

自己竟然这么想，我摇了摇头。

“——我才不是没出息。”

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我小声嘀咕道。

“……诶？”

大森把脸凑过来，但我说了声“没事”，转过身去。

总之脑子已经累到极点。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大脑容量到极限了。

“……你，没事吧？”

听到大森担心的话，我点了点头。

“看到你的脸我就冷静了。”

这是真话。这张福气满满的脸，或许真的继承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保佑吧。

我稍微对大森心存感激，摇摇晃晃地走向车站。

那么——该从何说起呢。

总之，第二天来到学校，发现出了大事。

教室里贴的学生会指导印刷品啦、老师写的标语什么的，全被撕得粉碎。

“发生什么了？”

我问了在场的人，说是神野江开始暴走了。

据说她早上一进教室，就站到椅子上，把教室里贴的那些东西接二连三地撕掉，然后就冲出了教室。

“……真的假的？”

我暂且把书包放在桌上，走出教室去找神野江。问了在附近溜达的家伙，说她是往校门方向去了。我跑下楼梯，找到了。

她正站在校门旁，连接走廊正对面的大镜框前。

“喂，神野江！”

没等我喊完，那家伙突然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铁撬棍，开始撬墙上那幅俗称《青春赋》的镜框。那是个大概有一点五米乘三米的木制挂件，记得好像是学校后援会会长捐赠的东西。

“哦、喂喂！你在干什么啊？”

神野江不管不顾，用力把撬棍抵住四个角，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妙声音——随即，随着“咚”的一声和尘土，《青春赋》掉了下来。根本来不及阻止。我正目瞪口呆，神野江对着掉在地上的青春狠狠地踢了一脚。正好踢中正中央，青春发出了沉闷的声音，破了个洞。包括我在内，碰巧在周围的学生们都哑然之时，神野江立刻跑了起来。看热闹的人也聚了过来，所以我也追在神野江后面。

那家伙跑上了楼梯。穿过二楼的连接走廊，似乎是朝着特别准备栋二楼的学生会本部去了。

“喂，神野江！你想干什么？”

但是，她对我的喊叫充耳不闻，短短的裙子翻飞着，神野江继续奔跑。头也不回。长发飘扬，以惊人的速度奔跑。

“等……等一下啊！”

我这边都快喘不上气了。

学生会本部前面，有几个学生会的家伙，他们喘着气，显然对拿着撬棍的美少女的出现感到困惑。

“那个，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一个戴眼镜、瘦削的家伙问道。

大概是个书记之类的、职责不明的家伙吧。

“让开。”

神野江只这样回答，下一秒就已经抡起了撬棍。

“喂，神野江！”

我慌忙想阻止，但为时已晚。

撬棍的尖端已经刺入了学生会墙壁上悬挂的、写有校训的牌匾。神野江毫不迟疑，嘎吱嘎吱地连同撬棍一起猛拽那块校训牌。

“喂！你！快住手！”

书记眼镜慌慌张张地大叫，但已经来不及了。

大概本来接合得就不太牢固吧。牌匾轻而易举地掉落在地，可怜地挨了神野江一脚。或许是因为材质关系，牌匾漂亮地从正中央裂成了两半。

……真给她干成了。

“你干什么！”

从房间里出来的学生会成员们怒吼道。

“快跑，神野江！”

不用我说，神野江已经跑了起来。我也跟着飞奔而出。

虽然完全搞不懂在干什么，但神野江的破坏活动干脆利落得让人感觉痛快。奔跑的她让我想起了《罗拉快跑》这部电影。是为了拯救恋人性命而全程不停奔跑的罗拉的故事。追着现在的神野江，我心想：这家伙，跑得还挺快。我的侧腹已经疼得不行了。但，追着那跳跃的黑发，我的心情却极为痛快。沉重的空气仿佛随着敞开的窗户消散般，令人清爽。同时，一种奇妙的（多巴胺）开始在我脑中扩散。

显然，停滞的、陈腐的、散发着霉味的、制服也毫不起眼的三流私立高中的日常，出现了“破坏之日”。一股清爽的风吹拂而过。

但是，或许是我自己笑容满面、活蹦乱跳的样子太招摇了吧。

回头一看，学生会的几个人正一脸凶相地追着我们。也能零星看到老师的身影。我们完全成了通缉犯。糟了。

“快跑！神野江，快跑！”

我大喊着！就像那个可怜的罗拉的恋人曼尼一样，就像那个小小的送货员兼一无是处的白痴曼尼一样——开什么玩笑！

当然，神野江在跑。不停地跑。没想到她体育这么棒。可别再以为平时光看书、有（电波）嫌疑的灵异少女运动神经就差了。神野江在跑。我在追。神野江在跳跃。我也跳。我们只是一个劲地在学校的走廊间奔跑。擦着排排站的学生身边掠过，跳下楼梯，翻过栅栏。嘛，我大概只是毫无意义地追着神野江的屁股跑而已，但这样却莫名地觉得很满足。神野江只是一个劲地破坏着学校的物品。推倒石碑，用撬棍刮坏字。把教堂里的主的话语也拖倒砸碎。校门前的创校纪念碑被泼上了油漆，布告栏的纸张也被一张张撕碎扔掉。

“喂，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在干什么？”

在撕完布告栏的纸后，神野江正用学生手册确认着什么，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道。于是神野江第一次看向我。她一边调整着微微紊乱的呼吸，一边把学生手册递给我看。那是校内示意图的那一页。

“我们学校，是不是像什么东西？”

“……你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我接过手册，低头看去，图上从校门到主校舍、体育馆、操场等各种学校设施，都是从上空视角描绘的。

“从校门，到主校舍，然后——到达体育馆的形状。”

“……完全不明白。”

我摇了摇头，神野江若无其事地“宣布”：

“这个，是女性的身体。”

“………哈？”

“……校门是阴道口，入口是阴道。校舍是子宫颈，体育馆是子宫。教堂嘛，大概是卵巢之类的吧。”

又来了，这家伙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首先，通往这些校舍和设施的道路，就不是为了方便人使用而建的。有的通道简直像故意让人绕远路一样。”

“那倒也是…”

“建造这校舍的人特意避开让人通行的——那就是灵道。”

“……”

“然后，这些都设计成最终通向体育馆。现在，我从子宫颈开始，把阴道、阴道、卵巢这些词都破坏掉了，接下来是子宫了。”

话音刚落，她又甩动黑发，从那里跑了出去。

我也慌忙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看着手里留下的神野江的学生手册。

呃…子宫是……体育馆吗？

被她一说，看起来还真有点像。但是，真有这种事吗？把学校建成女性身体结构的意义何在？这学校的创立者是变态吗？还是说过剩的女权主义者？

但那时，我忽然想起来了。

——说起来，这所学校原本不就是一所教会背景的女子学校吗？

我拼命奔跑，追到神野江身边，问道。

“是这么回事吗？”

神野江一边跑一边回答。

“起因是《富美子的地狱》。”

“哈？”

“那本书是我在学校图书室借的——但那不是真正的西条八十的《砂金》。”

“………”

总觉得又会出现什么瘆人的东西，我戒备起来。

“只有发音保持不变，词语被替换掉了。”

不明白什么意思。

“那是非常精巧的仿制品。它作为正式藏书放在学校图书室里。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在意校舍各处的各种东西。一直想不明白，直到看了那个部室的笔记，一切才串联起来。”

“……怎么串联的？”

“所有的一切，都只有发音保持不变，被替换成了‘忌语’。”

……忌语？

“诶——那，怎么说？你破坏的《青春赋》、学生会的校训、石碑…全都被改写了吗？”

神野江点了点头。

“那本笔记才是母体。收集在那本笔记里的忌语，被分散、一点点地混杂在校内的各个角落。”

……话说，问是谁干的也太傻了吧。肯定是那个失踪的电波前辈啊。

“我以前就觉得，这学校难以到达目的地的结构很奇怪——于是试着换了个视角。我在想，这校舍难道不是为生者，而是为死者建造的吗？然后我得出了结论。这是扭曲的玛利亚信仰。”

……玛利亚信仰？

“过去的基督教一派中，有过试图人为造出圣母玛利亚的宗派。我并非断言这学校的创立者们就是那样……但这校舍的结构，足以让人产生这种联想。而且，曾经存在过可能察觉到这一点的人。”

……不，但是。再怎么说，谁会费那么大劲做这种事啊？复制《青春赋》？石碑得花多少钱啊？

“那个人——能把握所有事物的空间轴，制定周密的计划，并拥有坚决执行的意志力…”

那时，我突然想起了克里修娜小姐说过的话。

但是——但是，我还是无法相信。

“话说，言灵真有那种力量吗？用语言支配人什么的——”

话说到一半，神野江看向了我。然后用带着些许悲伤的眼神说道：

“人会在无意识中被各种事物束缚。”

听到这句话——

我想起来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家伙的话。

‘你这家伙真没出息啊’

我被奥村俊夫反复说的那句台词。

即使离婚了，他不见了，那句话也一直束缚着我。

每当遇到什么事，我就会觉得自己没用，膝盖发抖的毛病再也改不掉了。是的。从那以后，我一感到害怕，膝盖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我，确实仍然被束缚着。

随身带着小刀。甚至连和他相似的影子都害怕。

“——真是的”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也总是这么差劲啊。”

从庭院到操场。穿过操场边缘，前往体育馆。

神野江结衣猛地冲进体育馆地板中央，随着室内鞋“咚”的一声响，她像一尊仁王像般停下了动作。从背后看，她的肩膀上下起伏，显然是在喘气。我的呼吸也完全急促了。

她缓缓横穿那些正兴高采烈打着篮球的活跃派学生，走到了讲台左侧放置的钢琴前。她从我这接过学生手册，翻到印有校歌歌词的那一页，指给我看。

“仔细看。歌词应该有不一样的地方。”

我暂且将手册上记载的歌词，与钢琴正上方——约四米高处悬挂的木制校歌歌词牌一一比对。果然，歌词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手册上校歌第一段第三行——「みぎりの庭に 扬々と」（于御切之庭 意气扬扬），牌匾上却变成了「みきりの庭に 扬々と」。此外，「観世の誉れ」（观世之誉）这个词，也被换成了「寒世のほまれ」。

“‘みきり‘是‘斩身’之意。‘寒世‘（かんせい）意为冰冷的世态。西条八十的诗集里也有。而‘玉’这个词所在之处被换成了‘魂’，‘落ちゆく’（凋零）被换成了‘落ち逝く’（逝去）。”全都是保持发音不变，只将文字替换为了‘忌语’。”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

“为了创造处女生胎的圣母玛利亚而仿造女性身体建造的校舍——汇集于此的无尽年轻男女——汇集的无尽念想——为了将其分离引导而散布各处的忌语。”

我看向神野江。

“对那位实施了如此庞大实验的前辈，我深感佩服，但是不是有点……”

“……喂。”

我看向神野江。

“有件事我怎么也不明白……那位‘电波’前辈到底想干什么？”

“最好不要去想。”

神野江看着我的眼睛，断然说道。

“万一你的想法触及了真相——‘流向’就会朝你而来。”

这句话让我不寒而栗。

“《口述，或是在理解其含义后，可能引发灵障的文字序列，或相关文章研究》”

这样啊。恐怕那正是失踪的前辈所期望的。特意在笔记本封面上写下那么长的标题——或许就是在某人知晓其缘由的瞬间，便会发动的“言灵”。

我终于明白克里修娜小姐为何既感兴趣却又置之不理了。

人就是这样，总想去了解不该知道的事。

总忍不住去思考不该思考的事。

但是——我还是问了。不问出口就难受。

“喂，难道说，那位前辈现在……”

神野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已经，不在人世了。”

“………………”

“至少，不再是人类了。”

她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决定性的回答，让我明白了。

这个念头，近乎确信地降临到我的心中。

和她说话时感受到的那种不适。和克里修娜小姐她们谈论超自然话题时总是兴奋不已，可和她说话却总让人不安。明明聊的都是超自然话题，温度差却如同火焰与寒冰。

那一定是因为——我们所站的“位置”根本不同。我和克里修娜小姐终究是站在“这一边”……也就是，站在此岸。立足此岸，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彼岸。但那家伙的话语中，却带有只有那些立足于彼岸来谈论彼岸之人才能拥有的鲜活感。我感觉她至少有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那个世界。我从未像此刻这般理解“求死者”这个词的含义。也终于明白了“分岐点”这个词的意义。

这确实是分岐点。越是和神野江结衣一起行动，我就越感觉自己正在向“对岸”倾斜，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她就像走在现实与异界交界的最边缘，如同享受走平衡木一般的少女。

所以唯有她能如此断定。

因为她与那位失踪的前辈是相同的——都是伫立于彼岸的少女。

“喂——，把球传过来！”

那时，篮球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场馆内回响。

一个看似高年级的高个子学生正挥着手。

不久，一颗篮球滚到了伫立着的我们脚边。

我正要去捡，神野江却弯下腰，抢先拾起了那个球。

“所以，该结束了。”

神野江拿着球，大幅度地抡起了手臂。

然后猛地将球掷出。球并非飞向那个举手的高年级学生——而是径直砸向了校歌的牌匾。

惊人的巨响在体育馆内回荡，牌匾晃了几下，随后坠落在地。摔得粉碎，发出巨大的破裂声。

然而，在牌匾坠落的瞬间——我听到了。

那破碎的声音，宛如婴儿高亢的、哽咽般的啼哭。

……啊，这下到底该怎么解释才好。

跟着神野江走向主校舍，我内心充满了厌烦。一天之内，学校珍视的（或者说被认为是）有来历的物品被破坏殆尽。目击者太多，我也到处大喊着“神野江”。对自己的愚蠢感到绝望，但既然做了也无法挽回。

主校舍前聚集了大批学生。

所有人都用冰冷的眼神盯着神野江。

不，她做这些并非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电波系理由——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这种事又有谁会相信呢？

难道要说那位已故的前辈，使用了言灵，利用这所学园设施，企图孕育出某种非人之物吗？

正当我打算默默穿过无言的谴责视线，走进出入口时——

果然，神野江吐了。

她痛苦地当场蜷缩起身子。

我将手放在神野江的肩上，回望那些学生。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谴责、嘲笑、奚落、蔑视，以及对于异端的冰冷鄙视。

不知为何，难以抑制地——

我也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第一卷 五章 蛇

我思来想去。

尽管思来想去，但搞不明白的事情依然很多。

要说我在想什么，是关于神野江结衣的事。不，当然不是因为喜欢上她或者憧憬她之类的理由，而是那家伙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归类这一点。

所谓“电波女”到底是什么？前阵子我刚和大森给它下过定义——是指那种会突然接收到某种不期而至的信号、继而做出周围人无法理解的怪异行为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神野江结衣无疑是个电波女。但如果她是真正的电波女，难道不是应该对那些散布在校内各处的“言灵”置之不理吗？无论发生多瘆人的事情，不都应该一笑而过、随它去吗？

结果——那之后，神野江结衣被停学两天。

只停两天近乎是个奇迹。据说这多亏了D班班主任·松崎健吾的说情，他外表像个大叔却格外重义气。但更重要的是，被老师们抓住时，神野江所说的话起了关键作用。

她说：『是爱校精神失控了。』

她说：『我无法忍受校歌、校训、青春赋以及创立誓词里的文字有误。』

被这么一说，老师们也无话可说了。但泼油漆和使用撬棍毕竟做得太过火，于是召开了紧急教职工会议，最终决定从轻处理，只停学两天。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即便那天有我一直期待的“异界之渊”临时线下聚会，我还是独自一人抱头苦恼着。

“电波女到底是什么啊？”

我问了正在旁边抽烟休息的苏先生。

“这个嘛——”

苏先生靠在墙上盘腿坐着，惬意地吐着烟圈，一边挠着胳膊。

“所谓无法理解的东西，是不是只要用这个词概括，其实体就不存在了呢？”

原来如此，我想。

“要是我老妈来说，我肯定也是个十足的电波男吧。待在这儿的家伙们，在一般人眼里估计都一个样儿吧？”

确实。

无论是我也好，苏先生也好，甚至克里修娜小姐也罢——在那些对超自然现象毫无兴趣的普通人看来，我们都是些有着危险癖好、应该避而远之的人。

“但是啊，越是被人这么说，反而越来劲呢。”

苏先生哈哈大笑着说。

今天的线下聚会，虽然是在这家略显高级的料亭包间里举行，但原本是为庆祝《K县Y隧道调查》报告更新完成而办的慰劳会。所以人数比往常少很多。只有协助调查和收集资料的大约十个人参加。我什么忙都没帮上，本来根本没资格参加，但最后还是厚着脸皮来凑热闹了。

“时央君，你是被谁说成电波男了吗？”

我正小口喝着可乐，心想偶尔参加这种轻松愉快的线下聚会也不错，苏先生凑过来搭话。

“不，不是我。”

我脑海里浮现出平时那个阴郁的神野江的身影。自从上次的“言灵”骚动以来，那家伙在班里显得更加格格不入了。总觉得有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场，似乎陷入了更严重的、被全班无视的状态。

“总之那家伙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会立刻干出些危险的事，接着就吐，平时沉默寡言的，可一谈到灵异话题就变得特别健谈。”

“可那是个女孩子吧？”

插话的是鸦小姐。今天的鸦小姐，一身从上到下漆黑到底的装束，简直让人想问她“您是魔女吗？”这倒没什么，但胸前部分却大大地敞开着——露出形状姣好的白皙双峰，其间闪耀的银色骷髅项链更显得艳魅。

“时央君也正值青春啊——”

鸦小姐笑着打趣，我却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不，不是那样的。”

我正打算不着痕迹地稍微拉开点距离，刚抬起腰的瞬间——

“你，已经被神野江结衣给迷住了。”

挡在我面前的，是小红帽。

“诶……？ 啊？ 克、克里修娜小姐？”

仔细一看，她的脸已经通红。不，红的不仅仅是脸。红色的连帽外套、红手套、红袜子，不知为何全身都是一片红。那俏皮可爱的样子，简直可爱到让人快要着迷了。

“呀——很合适哦！克里修娜亲❤”

鸦小姐立刻“呀—”地惊呼着拍起手来。

店里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我有些退缩地问道：

“那个……呃，这是您的爱好吗？”

“真是令人高兴的反应啊，时央君。”

克里修娜小姐嘴上这么说，却不高兴地鼓起了腮帮子，用直勾勾的眼神瞪着我。

“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穿成这个样子不可，但渡崎时央你被神野江结衣给迷住了，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看来她的非酒精性亢奋症正处在绝佳状态。

“喂，鸦小姐！差不多该别再把居酒屋当聚会场地了吧？”

我虽然这么说，但那个依旧满脸通红的鸦小姐根本就没在听。还笑着说“大家都玩得太嗨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真可怕。

“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忍受这种屈辱吗，时央君？”

克里修娜小姐用一副平时根本不可能有的、过分亲昵的样子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摇了摇头说：“不，不知道。”

“这纯粹是出于赎罪的心情！”

克里修娜小姐身体向后一仰，对着天花板喊道。

“是赎什么罪呢？”

我一问，克里修娜小姐便摇摇晃晃地转向我，竖起两根小小的手指。

“不对。有两件事。你愿意听吗？愿意原谅我吗？”

虽然完全搞不懂状况，我只好先说着“当然”，让脚步踉跄的克里修娜小姐靠墙坐下。

“第一件事，是关于神野江结衣的。”

小红帽打扮的克里修娜小姐低声说道。

“啊，呃…那个…其实，那家伙也没那么坏啦。”

我这么一说，就被她吼了一句“我明白！”。

“我可没说过是坏孩子哦。”

我先让她喝了店里的人拿来的水，克里修娜小姐这才稍微安静了一点，开始继续说下去。

“刚才你说神野江结衣动不动就吐，是吧？”

“啊，是的。”

“她啊，真是让人羡慕，能看见灵。”

“大概吧。”

“那会不会——连人的恶意也能看见呢？”

“……诶？”

“这么一想，她动不动就吐也就可以理解了。说明她的身体会产生排斥反应。”

我想起了那家伙至今为止吐过的情形。

最近一次，就是在破坏学校里那些忌语之后。

还有就是，刚转学过来被要求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从红色房间回来的路上，还有呃……

我正想着这些，克里修娜小姐用她那还不太利索的舌头继续说道。

“在古馆聪治的宅邸看到神野江时，我想起了一种叫做‘无痛症’的精神疾病。”

无痛症——？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感觉不到疼痛的精神疾病——但是，她当时并不害怕那个红色房间里的某种东西。这——不正常。就算是成年人，直面灵体也是一件痛苦的事。不仅消耗体力，首先在精神上就会受到折磨。就像被陌生人一直近距离盯着看一样，非常烦人。”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确实，那家伙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无痛症是非常危险的。这等同于无法感知本能发出的危险信号。但是，她会呕吐这件事说明，虽然她感知不到恐惧，但神经确实在消耗。也就是说——迟早会到达极限。在不久的将来，她的心会崩溃的。”

“诶？”

“能看见灵，又能感知到人的恶意。这意味着她正以异常的频率承受着这些。这样下去不可能持久。但是在心灵领域，这个国家是严重落后的。能提供支持的机构太少了。搞不好还会不被相信，最重要的是，连个能依靠的同伴都没有……”

“……会很孤独，很痛苦。”

“……”

那句话，刺痛了我的心。

确实，我自己也一直说那家伙是电波女。

甚至觉得她已经超越了电波女的范畴。

但是……那家伙会崩溃？

我实在无法想象那种情景。

在红色房间的宅邸。还有隐藏的忌语事件时，神野江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慌张的样子，反而兴高采烈地参与其中。她那副投入的劲头，简直让人看得捏一把汗。与其说是感觉麻痹，不如说她那电波女的样子，仿佛只在那里才能找到生存的价值。对于熟知她在怪异面前会露出恍惚表情的我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真实感。

“那，另一件赎罪的事是什么呢？”

克里修娜小姐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用手指了过去。

她指的方向，站着一位女性。

明明在店里，却穿着一件朴素的雨衣。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和神野江是不同的那种色素浅淡，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这边。

“是色条美怜小姐。是前段时间在留言板上咨询过的人。”

“……咨询？”

“你看，就是那个很久以前就开始发‘诅咒是存在的’、‘救救我’之类帖子的人。”

经鸦小姐补充，我才“啊”地想了起来。

“本来打算在线下聚会前结束咨询的——但她却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一面’，就来了。”

“呃，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吧？原则上不是可以自由参加嘛。”

我这么一说，克里修娜小姐皱起了眉头。

“那女人不行。”

听她这么说，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女人还在盯着我。

那种黏着般的视线让人发毛……但是，咦？

“她说想见你哦。”

克里修娜小姐苦涩地说道。“早知道她是对你不利的人，我就不会带她来了。你最好别跟她说话，立刻从这里离开为好。”

……”

女人还在看着我。

那种窥探般的眼神。

神经质地用手把头发撩到耳后的动作。

还有那不知哪里显得慵懒的脖颈。

“那家伙是——”

我终于想起来了。

以前的印象是更漂亮，穿着也更利索，但——

没错。

那家伙是——

是我父亲以前的恋人。

“是奥村时央君吧？”

这是线下聚会第二天的事。

放学后，我正快步赶往打工的地方——被人叫住了。

回头一看，是昨天那个一脸阴郁的女人站在那里。

在人流熙攘的站前大街上，她那朴素的打扮反而更显眼。她穿着一件现在很少见的、长及脚踝的春季风衣，前面的扣子扣着，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不过我现在姓渡崎。”

我一边回答，一边瞥见她的脚下，心里咯噔了一下。

今天根本没下雨，但那女人的衣服却是湿的。不知为何，水珠正从她的风衣上滴落下来。

“能稍微聊一下吗？”

虽然克里修娜小姐之前那样说过，但我基本上不想跟这家伙扯上关系。我不想跟任何带有父亲气息的东西扯上关系。

上初中那时候——父亲开始在休息日经常外出。

然后在某天，我和妹妹出去买东西时偶然看到了。在站前的咖啡店里，父亲和这家伙在一起。当然，看到父亲和母亲以外的女人在一起是挺受打击的，但我记得当时对这个站在父亲身边的女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父亲说是工作上的关系人。

但是——

这种偶尔露出的、仿佛整张脸都扭曲了的微笑方式。神经质地用手梳理头发的动作。这些总让人联想到蛇嘶嘶地吐着信子接近猎物的样子。所以，我和妹妹开始怀着厌恶之情，称这家伙为“蛇女”。在我们看来，她就像是要从母亲、从我们家人身边夺走父亲。实际上，自从这家伙的身影开始若隐若现地出现后，父亲就变得不对劲了。

“我接下来要去打工了”——

我正想这样离开，女人却不管不顾地指了个方向。

“那边有家很好吃的蛋糕店哦。”

“不了，所以说……”

“天气这么好，鸟儿也在叫呢。”

“……”

这家伙不妙。

感觉已经疯疯癫癫的了。

“快点。不快点去的话，会有声音来的。会被追上的哦。”

又是电波系。我的人生遭遇电波系的概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我正在哀叹自己可悲的命运，突然，女人把脸凑近到几乎要贴到我的距离。她上半身挺直，就那么一点一点地蹭过来，那动作简直不像是人。白眼珠的比例大大增加，苍白的脸变得更加铁青，手也在颤抖。

“看到了吗？”

“看……看到什么？”

“听到了？听到了吧？”

好可怕。你好可怕。”

“不快点的话，会死的哦。快逃吧？好吗？”

正当我已经吓得腰软腿抖的时候——那个声音响起了。

"快逃吧。我也看见了，也听见了。"

我转过身，不知为何神野江结衣站在那里。

"你对蛋糕有兴趣，对她也有兴趣呢。"

她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那个女人。

——不会吧。

我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自己这体质的可怕之处。

我这是要跟两个电波女一起吃蛋糕吗？

即便在咖啡馆坐下后，女人还是不安地东张西望。

我没办法，只好先联系打工的地方说会晚点到，然后才走向座位，这情形真是够呛。神野江和蛇女默默地两人坐在座位上等着我。那简直就像是某种巅峰对决即将开始的样子。

"来，坐这里。"

女人挪开脱下的外套，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但我默不作声地坐在了神野江旁边。也就是说，我和神野江两人坐在了蛇女的对面。女人似乎对此不满，用白眼球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移开视线，环顾店内。这家咖啡馆的客座不是椅子，而是布置了看起来旧旧的沙发，整体是偏暗的复古风格。唉，要不是这种状况，我或许会觉得是家不错的店。

"在这里通讯会中断哦。"

是电波通讯吗？我正想这么吐槽的时候，

"欢迎光临。"

高个子的男店员给我们端来了水，并把菜单分别放在我们面前。但几乎同时，女人语速很快地对我们说：

"这里的红茶很好喝。我要阿萨姆红茶。还有戚风蛋糕。你呢？那位小姐呢？"

"那我就要冰咖啡吧。"

"我要大吉岭红茶。"

店员说了声"好的，明白了"就离开了，女人又死死地瞪着我，仿佛事事都要违背她的意愿似的。我才想瞪回去呢，但这家伙的眼睛果然不正常，连好好对视都让人觉得可怕。所以我故意无视了。

"那个，是什么护身符吗？"

突然，神野江指着的是女人脖子上挂着的皮绳。

看不清绳子上到底挂着什么，因为挂着的东西藏在衣服里面。

"这个吗？"

女人把它拿了出来。皮绳那头挂着的是一个皮袋子。是个脏兮兮的、年轻女子戴着不太相称的东西。

"里面放着兔脚。"

女人若无其事地说。"据说可以驱邪哦。"

于是，神野江眼睛发光地说：

"真棒。可以给我看看吗？"

女人似乎心情变好了，她环顾四周几次之后，轻轻递了过去。

神野江在手心上打开皮袋，一个干瘪的黑色东西掉了出来。

女人自豪地解释道：

"这是凯尔特的护身符（Totem）。能受到精灵和冥界的加护。"

"哦——"神野江附和着，这时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给这个电波女火上浇油吧？

"很棒。但是，"

女人的脸瞬间僵硬，露出警戒的神色，但神野江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是前脚呢。"

"那又怎样？"

"不是后脚的话会招来不幸的。而且，必须是在星期五、十三号那天，由斜视的射手用银色子弹射中，并且要在兔子还活着的时候切断脚才行，不然是不灵的吧。"

"我、我知道的。应该是那样的。这个是后脚。是你搞错了。这是后脚。"

女人又快速地说道，然后一把抢过那个又脏又黑的东西，重新收进了皮袋里。

"是这样吗？"

神野江开心地环视着女人的周围，继续说道：

"不过，被这么多'东西'围着，不就证明这护身符没效果吗？"

听到这话，我浑身一凉。

……什么？

被什么围着？

"你胡说！"

突然，女人拍了一下桌子。

咣当一声巨响，店里的客人一齐看了过来。

我看到桌上放的糖罐盖子瞬间弹飞了起来。

"怎么可能靠近得了呢！"

然后女人慢慢坐回椅子，环顾四周后，又重复道：

"是啊。怎么可能靠近得了呢。"

神野江沉默着。

至于我，已经——想回家了。

之后，店员小心翼翼地端来两杯红茶和我的冰咖啡，但这期间女人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你是他儿子吧？"

店员匆匆离开后，女人看着我说。

"啊？"

"奥村俊夫的。"

"………"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神野江。

神野江坐在那里，丝毫没有显示出感兴趣的样子。她低调、规矩地喝着端上来的红茶。

女人不顾这些，继续说着。

"你父亲逃跑了。"

"……逃跑？"

"从我这里。逃跑了。明明在一起就没事的。到外面去会死的。他却逃跑了。"

女人说的话依旧莫名其妙，但我至少明白了一点：那个混蛋离开了这个疯女人。但是，这算怎么回事？我真想大声喊出来：关我屁事！对，我想揪着这个女人的耳朵，对着她耳朵深处那螺旋状的耳蜗大声喊出来。但我忍住了。这次一定要忍住。对方是个电波女。不能把自己降到跟她同一个水平。

"哦，是这样啊。"

我努力保持平静地说。

我往冰咖啡里加了点糖浆，然后又倒了点牛奶搅拌了一下。

但内心深处，另一种情感在翻涌。

——所以那个混蛋才回到这条街上来了吗？所以最近才在我周围晃来晃去吗？也太任性了吧？太自我中心了吧？明明是自己出轨、搞砸一切、给家人添麻烦、打了我和妹妹还有妈妈，然后一走了之，现在倒好，一句"对方是电波女，没办法"就跑回来了？

"希望你还给我。还给我。或者说你应该还给我。对吧？你明白的吧？听着呢你？现在可不是喝冰咖啡的时候。上天与冥王约定好的两个人分开是违背天理的。会引发世道混乱的。大地会裂开，天空会撕裂。人们会挣扎痛苦。会痛苦不堪地惨死。不。死了并没完。还不止那样。那个灵魂会飘飘忽忽地彷徨的。"

女人不停地说着。

"彷徨的灵魂没有安居之所。只有彷徨的痛苦你会明白。没有容身之处。无论在哪里都会不断自问这里是我的容身之处吗。那比活着还要痛苦。痛苦到想死。但已经死了啊。所以很痛苦。"

没救了。这女人是个真正的电波女。

我一边想着这下总该逃了吧，一边怒火也涌了上来。一直一直忍耐着，但到极限了。

"喂，闭嘴。"

我这么一说，女人发出"咿！"地一声像受惊般的声音，安静了。

"我说啊。看你好像不太明白，我就给你说明一下。虽然我完全没信心跟个臭电波女说明白了她能懂，但我还是要说。你懂不懂都是因为你？懂不懂是因为你和那个混蛋我们家才散的吗？好不容易离婚了眼看要平静下来了，你们又想再来搞破坏吗？开什么玩笑你这混蛋。别出现在我面前。别把你们的问题扯到我和我的家人身上。那家伙和我们已经是陌生人了。现在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你和那家伙的问题，跟我还有我的家人屁关系没有。别再让我看到你。听好了——"

我吸了一口气。

"蠢货就该和蠢货好好手拉手在一起。"

忽然，神野江的手搭在了我的手臂上。

干嘛？我看向她，但神野江没看我。她面朝着我正对面的蛇女。但她的眼神闪闪发光，我预感到了自己闯祸了。我悄悄瞥了那女人一眼，差点腿软。

中途我就觉得她在干嘛。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在咬自己的胳膊。而且是隔着衣服狠狠地咬，牙齿已经咬穿衣服刺进了肉里，血正滴落下来。

"啊……喂。等……快住手。"

但女人一边发出"嘎嘎嘎"之类的奇怪喘息声，一边不停下啃咬。

"不……我说得过分了。但是，不过，那是事实——"

女人根本听不进去。

……可恶，果然还是我的错吧。

周围的客人们虽然一直注视着这张桌子上演的不同寻常的景象，但因为这女人样子实在太可怕，都没法起身离开。人啊，遇到超出常理的事情时，反而会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女人“呜呃”一声把嘴从胳膊上移开了。嘴里被自己的血染得通红，桌上也到处溅着红黑色的污渍。

女人用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诡异表情看着我。一直盯着。但那双眼睛里却沸腾着怒火。我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诶，……嘶。”

女人从染满鲜血的牙缝里嘟囔了句什么。

“……哈？”

声音太小，听不清。

但女人没有再说什么。她突然拿起外套站起身。走了几步正要离开时，又回过头来。然后用难以对焦的眼神看着我，说了句什么。那声音我还是没听清。

女人离开了。门开合时门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个不停，店内仿佛静止了一般，陷入一片沉寂。

我茫然地呆立着，店里的每个人表情都差不多。

……真是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这遭遇“电波系”的概率实在高得离谱。

“那种样子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闻声望去，身旁的神野江正从茶壶往杯里倒红茶。

“那个人的脸旁边还有一张脸。胸口有，胳膊上也有。每张脸都痛苦地扭曲着。”

“……哦，是嘛。”

我真希望她别再发表更电波的言论了，但神野江的眼睛却闪闪发光。

“明明活着，却和无数的灵体纠缠在一起。说不定是在守护着什么呢。到底要承受多少人的怨恨才会变成那样呢？”

……你一个同类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那么，你听到了吗？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啊？”

“她说——‘要杀了你’。”

……啥？

唉……虽然我觉得事到如今说这个有点那啥。

我作为一个超自然爱好者，有着致命的缺陷。

就是个本质上的怂包。所以，昨天被个真正的电波女说了要杀我之后，其实怕得要命，连最喜欢看的超自然网站都不敢看，在床上发抖到天亮。几乎一夜没合眼，还老老实实来学校了。

啊，即便如此，这世界也不会只按你自己的步调运转。

“时央，你来一下。”

早上刚到校一进教室，就被大森弥太郎扯住了袖子。

他完全不顾我连书包都还没放好，就把我拽向了阳台。

“干嘛啊？”

我也没法说“我现在没心情”，就这么被他稀里糊涂地拖到了阳台。所谓的阳台只是个通称，实际上是紧急出口。被拉到那里后，大森把隔开教室和阳台的铝合金窗严严实实地关上了。然后他压低声音说：

“又被人搞了啦。”

“被搞什么？”

“是结衣亲啊。恶作剧。早上来学校发现桌上被写了‘电波’两个字。还写了其他好多话，不过结衣亲默默擦掉了。”

……又来了。

之前不是看起来已经消停了吗？

“是谁干的？”

我叹了口气问道。

“不知道……不过，反正大概又是嫉妒吧。”

大森一边搔着那头短发一边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三年级玩乐队的前辈，好像跟她搭话了。”

这次是乐队男啊。之前那个“言灵”事件好像在学校里传开了，不过——这世界真大。

居然还有这种好管闲事的前辈，真厉害。

“嘛～估计是看上她了吧。那个前辈，好像是搞暗黑系乐队的。”

“为什么暗黑系就会跟她搭话？”

“你这家伙真迟钝！结衣亲在班里已经是那种设定了啊！”

这样啊。

“然后，结衣亲又干脆地拒绝了人家。听说那个前辈有一堆超级过激的跟踪狂粉丝——好像还被写进了什么处刑名单之类的。”

"………"

原来如此。

我正心里叹气想着那家伙也真不容易，

“……喂。结衣亲那个手环，果然是zican吧？”

大森不知何时把窗拉开一条缝，正窥视着教室里说道。

“前阵子她还被松崎老师叫去升学指导室了。可能有点问题吧。”

诶嘿，我也从大森头顶上方窥视教室。

神野江在座位上默默地翻着书，戴着手环的左手托着腮。今天戴的是淡粉色的手环。她既不是网球部的，也不是运动系少女，可那个手环却格外显眼。在她单调的印象中是唯一一抹鲜艳的色彩。

“结衣亲是不是有点没精神啊？”

“那你主动去搭个话不就好了。”

我这么一说，大森难得地扭捏起来。

“不要啦……话说，根本聊不下去吧。”

确实，聊不下去。

“你小子倒是挺能跟她聊的嘛。果然是因为超自然话题能接上茬？好吧，那我也试试用那方面的梗去进攻好了。”

“就你那点常识水平可不够看哦。”

而且，跟神野江聊那种话题，不知不觉就会变得很诡异——我在心里补充道，然后回到了教室。

不过嘛，要说完全不在意那也是假的。回自己座位的途中，我改变主意，绕到了神野江的座位旁。

我悄悄走到神野江身后，想看看她翻开的是什么书。

那本书比较大，带有照片。上面印着人脸。是一张胡子拉碴的外国人瞪着这边的黑白照片。

“很厉害吧。”

神野江头也不回地说道。

“人被砍头之后意识居然还能存在。”

听到这话我怂了。

……那是，断头的照片吗？

见我仓皇失措，神野江淡然地向我说明：

“这是在死囚犯的配合下，进行的砍头后意识能维持多久的实验记录。被砍下的头颅，在大约三十秒的时间里，能通过眨眼成功回答医生的提问，完成意志沟通哦。”

低声说着这些的神野江，瞳孔果然闪闪发光。

“在大脑耗尽残留的氧气和血液之前，它都还在活动呢。”

我凝视着神野江苍白的侧脸，心想：

……这哪里是消沉啊，真是的。

同时，这不知为何又让我感到一丝释然。

是一种“神野江要不是这样反而奇怪”的、奇妙的安心感。

第一卷 六章 忆

我并不讨厌工作。

尤其现在这份兼职——外送披萨，倒是挺适合我的。

接订单、选配料、选饼底、用烤箱烘烤。通常在其他披萨店，这叫做"制作"，是打工女孩的活儿，但在我们店，大概是为了削减人力成本吧，男生也烤。谁手头空着谁就烤。烤披萨没什么特殊的诀窍，但要记的东西很多。毕竟光是菜单就有不下五十种组合。而且还得一边接电话一边烤。不过嘛，只要过了这一关，就轻松多了。把烤好还冒着热气、散发着难以抗拒香味的披萨装盒，配上附餐，然后冲刺般拿到摩托上，给客人送去。配送大体上是男生的活儿，所以一有女生宿舍的订单，大家就争抢起来。个个都喊着"我来！我来！"。总之，同事之间的人际关系也还好，这算不上特别辛苦或艰难的兼职。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而且送完货回程时买杯咖啡休息的"摸鱼时间"果然最棒了。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送完最后一份披萨，我看了眼手表。

离打烊还有一点富余时间，现在回去也没事可做，有点尴尬。

引擎发出干涩的声响，我久违地驶上了"吊颈坡"。

穿过崭新的住宅区，来到铁塔前，我关掉了摩托引擎。在这片只有虫鸣的草原上，我坐在座垫上，仰望着铁塔。

现在回想起来，这里是一切的开端。这里曾让我害怕。这座铁塔、它身后耸立的日护森林、以及那片黑暗深处的古老西式宅邸的红色房间。

那家人现在还在那里吗？会像神野江说的那样，三个人的身体紧挨在一起，互相交融着在那里徘徊吗？

灵异是否真的存在，我至今仍不明白。虽然因为神野江的缘故经历了种种，但还无法有实感地说"存在"。

但是——神野江常问的，所谓"恐惧"这种情感。

对我来说，可怕的，与其说是灵异或其他任何东西，果然还是那家伙（父亲）。

铁塔——这座连接丘下八幡町和六所冢的输电线的黑色巨塔。北面延展的日护森林固然可怕，西边的断崖也同样可怕。至今看到这座铁塔，我的脚还是会发软。在这个地方看到它的轮廓，能强烈地体会到所谓"异界"的存在。

——说起来，神野江之前把这东西叫成"鸟居"来着。

我仰望着铁塔。

像是要确认自己的灵性成长一般，我踩实双脚，握紧拳头仰望着。

漆黑的骨架巍然屹立在那里。

它伫立风中，仿佛矗立在世界的尽头。

原来如此，是鸟居啊。老旧又经过加固的铁架交错着，从某个角度看，确实有点那种感觉——正这么想着，脚又开始发抖了。说白了，就是纯粹地害怕。即使知道这恐惧的根源是身后黑暗中的那栋宅邸，战栗还是从身体中心涌上来。

呼——我暂时将视线从铁塔上移开。

大概——那种类似心理创伤的东西，是不会那么简单就消失的吧。只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淡去。在知道了恐惧真面目的此刻，我这么想着。不，是我决定这么想。

"居然下起来了。"

出店抬头看天。大雨点从空中倾泻而下，不像是马上会停的样子。我倒不讨厌下雨，但那天的天空，总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夜晚最好直接回家。

当我打开店前自行车的锁，朝向家的方向时——

隔着马路，在已打烊店铺的卷帘门前，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咚！心脏猛地一跳。

那人虽然向我招了手，但我没理。但那家伙左右张望确认没车后，快步穿过马路，跟到了我身后。没办法，我停下自行车，转过身去。

"干嘛？"

"稍微聊一下吗？"

奥村俊夫套近乎似的说道。

雨中，他只穿了件和上次一样的夹克，也没打伞。

"想给你个忠告。"

这家伙总是高高在上的态度。

"是那个电波女的事吗？别给我添乱，那家伙。"

"你们已经见过了？"

"我懂你的品味了。那家伙真有点瘆人啊。"

"才不是！"

他居然没心没肺地笑了……开什么玩笑，这可不是好笑的事。

"她是你招惹的女人，你自己负责搞定。那我走了。"

我这么说着，刚跳上自行车，后座就被他猛地抓住了。

"哦……你干什么？"

"那家伙，之前就不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吧。怎么看都是。说话内容也意义不明，再说了，正常人会把自己胳膊咬到出血吗？"

"咬胳膊了？"

啊啊，我哼了一声。

"好像是我把她给惹火了。"

于是，男人"哈啊啊——"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道。又是老一套的台词。

"所以我说你这家伙就是不行。"

"……你说什么？"

"听好了。别跟那家伙扯上关系。"

他这种自以为是的说法让我火冒三丈。

"不都是你害的吗？才不想扯上什么关系"

"时央，你等等。"

"我叫你别靠近我！"

我一下子跨上自行车，同时用力踩下踏板。

这次没被抓住，自行车在人行道上滑行起来。

但是，因为行人太多，速度提不上去。总觉得好像又要被从后面抓住似的，我不耐烦地按着车铃，这时，"时央君。"

一个耳熟的声音叫道。

正前方，有个打着伞、个子娇小的女孩，正举着手。

丝丝顺滑的短发，戴着红眼镜。

披着春季外衣的克里修娜小姐在那里。

"呀。打工刚结束吗？"

"……嗯。"

我一边留意着身后一边回答，克里修娜小姐便把伞举到了我的头顶。

因为她个子小，这样挺费劲的，我就先把伞接过来拿着了。

"刚才，在和谁说话？"

克里修娜小姐靠拢过来，像是要站到我的"下方"。

我瞥了一眼身后，那家伙已经不见了。

我松了口气，克里修娜小姐可爱地歪着头问："嗯？是谁呀？"虽然不想介绍，但也没办法。

"那个，是我父亲。"

于是克里修娜小姐"嚯"地一下，第一次睁大了眼睛。然后望向男人消失的方向。我也看了看。雨中的街道上行人不少，但已经哪儿都找不到那男人的身影了。

"我家（父母）离婚了。"

"………诶"

"都是那家伙的暴力倾向害的。关系不是处不来——根本是恶劣透顶。"

"这样啊……我不该问这个的。"

看着低头擦拭眼镜的克里修娜小姐，我慌忙说。

"没有没有，多亏您解围了。他大概是看到有认识的人在，所以就走了吧。"

"但愿如此。"

"那个，克里修娜小姐您怎么会在这儿，这种地方？"

我这么一问，她像是才回过神似的，"啊"了一声，开口说道。

"我跟色条美怜联系不上，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见过了。"

"……哦？"

"应该说，放学路上被她埋伏了。"

"……然后呢？"

"呃……然后，就和神野江三个人去了咖啡馆。"

觉得在路中间站着说话会挡道，我们就挪到了路边。

"神野江也去了？她说了什么？"

"嗯——说是明明活着，却和灵体联系在一起什么的。那家伙说的话我也听不太懂，就没仔细听。"

听我这么说，克里修娜小姐沉默了下来。

这沉默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听好了时央君。你仔细听。"

"是。"

"最好不要刺激她。下次再见到她，也要敷衍着应付过去。千万不能惹她生气。"

"……是？"

"她，不是普通人类。"

"……啊？"

"她几乎是妖异了。"

我几乎是哭着回家的。

平时总会去便利店站着看看杂志，买点零食，某种意义上那是充满解放感的至福时光，但今天冒着雨，我直接就赶回家了。

虽然克里修娜小姐说了不要刺激色条美怜，但当我告诉她"已经见过了""而且惹她生气了"，最后还加上"她说要杀了我"时，克里修娜小姐差点晕过去。可见色条美怜是个身份相当危险的人物。

新兴宗教团体·天门九道研究会。

说起来，听说社会上把他们那一派叫做邪教。据克里修娜小姐说，他们起源于佛教，并且深受琐罗亚斯德教影响，在新兴宗教里算是比较古老的类型。

但近年因其强硬的劝诱方式出了问题，还成立了受害者团体，甚至发展到了打官司的地步。她好像是因为引发诉讼问题的责任，被逐出教门的前干部。

分别时，克里修娜小姐把她戴在脖子上的护身符给了我。那是个暗金色、圆形、形状古怪的东西。说是叫"塔里斯曼"。她嘱咐我，在事情平息之前要一直戴着。

『据说这塔里斯曼具有将他人增强的意念反弹回去的力量。起码普通的咒术都能防住。但是——』

克里修娜小姐的声音变得细小而沙哑。

『无法保证能防住禁咒』

看来，色条美怜很可能懂得禁咒。

因为克里修娜小姐这么说了，我就试着用电脑搜索了一下所谓的"禁咒"。我翻看了一大堆，但越看越绝望。层出不穷的骇人咒法显示出来。光看着就让人不舒服，让人感到人类的历史简直就是诅咒的历史。禁咒本身似乎是存在的，但没有详细记载。光是想到还有比这些更骇人听闻的咒法，就让人觉得可怕。以我这怂包的性格，简直无法想象。

总之从那天起，我就把克里修娜小姐借给我的塔里斯曼护身符时刻带在身边，上厕所、洗澡、上学都带着。克里修娜小姐说她会通过别的途径寻找色条美怜。我也只能依靠她了。

三天过去了，暂时什么都没发生。

不知道是克里修娜小姐借的护身符起了作用，还是那个蛇女根本没下咒，但事实上，我心里确实有些松懈了。

那天我打工休息，直接回家了，但发现自己忘了买喜欢看的足球杂志。看了看表，才刚五点。也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心想要不去趟便利店吧，就出门了。当然好好锁了门，慢慢走下楼梯。

虽是昼长夜短的六月，外面却感觉异常昏暗。

那时要是警觉起来直接回家，或许就不会碰上那种事了。

靠近自行车停车场时，我注意到了那股气味。

一股酸涩的、呛人的气味。

那气味是从自行车停车场飘来的。

已经亮起的路灯灯光，感觉也异常地苍白。

我像被吸引着似的，走向自行车停车场。偷偷往里一看。然后，看到了。

大量的泥泞般的东西附着在我的自行车上。

"那是什么？"

我捂住口鼻，凑近用掉在地上的树枝捅了捅那团污秽，顿时恶心得向后一仰。

"这是——"

是呕吐物。

人类的呕吐物。

而且，在那半消化的胃液里，竟然混杂着不可能有的东西。

蜈蚣、青蛙、蟋蟀，还有，大概是蟑螂的脚——

不知为何我确信了。那个蛇女的脸浮现在眼前。那里倾泻着难以否定的憎恶。我捂着嘴回到家。在楼梯中间差点吐出来，但还是强忍着，眼泪都出来了。比起那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能吐出来的呕吐物的量，更可怕的是那家伙居然来过这里。那家伙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朝着我的自行车吐了。我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而且大概——

从这时起，那个女人就在我的脑海里扎根了。

早上看电视时，街头采访的人身后，那个蛇女在走着。她回头朝这边低声说着什么，然后消失。我以为看错了，但不管看什么节目，背景里总会映人那个女人的身影。而且，总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反复说着同样的话。我本来都不想看电视了，但实在在意她到底在嘀咕什么，忍不住又去看。

直到深夜也难以入眠。

多次确认窗户是否锁好，房间的灯也一直开着。即使这样还是害怕，于是紧握着护身符和球棒躺在床上。

——没问题的。克里修娜小姐已经在行动了。还有这个护身符。那家伙就是因为没法接近我，才搞这种费事的骚扰。

我拼命地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这样坚持了多久呢。

忽然觉得从哪里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我撑起了身子。

侧耳倾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刚觉得是不是错觉，又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声音很真切。至少，捂住耳朵就会消失。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不是脑子里响的声音。会去确认这种事的我，此时已被蛇女那无形的攻击折磨得够呛。但即便是物理上的声音，一直被这么咔嚓咔嚓地搞也让人在意得睡不着。不，其实本来也睡不着，但我想着只要确认了这声音的真面目，恐惧感或许就能减轻一些，于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我打开门，但家里已是一片漆黑。这是当然的。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但那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咔嚓

咔嚓咔嚓

像是用什么爪子刮擦什么东西的声音持续着。

等……等一下。

爪子？

突然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爪子，难道是说——

我看向玄关。

在微暗中，隐约可见一扇米色的铁门。

门关着。似乎上了锁之类的，链条也好好地挂着。我稍感安心，手握球棒靠近玄关。

这时，咔嚓声突然停止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高鸣。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咚咚的心跳声在回响。

偏偏这种时候，总会想起讨厌的故事。

标题忘了，是在网上读过的怪谈。

说是一个出租车司机载了个女人，依言将车开进山里。终于到达一所旧房子，让女人下车。司机被女人神秘的气质所吸引，不由得下车走向房子，悄悄凑近门上猫眼往里窥视。但房间里一片赤红。司机觉得毛骨悚然，便离开了那里，但后来从同事那儿听说：“住在那房子的女人，眼睛是红的。”也就是说，结局是那个女人，当时也从猫眼那一头窥视着外面。

现在这情况，岂不是反过来了？

从这猫眼往外看的话，会是一片赤红吗——

那个红眼睛的蛇女，会不会正从外面窥视着里面啊。

但我注意到，那个声音已经好久没响了。甚至开始觉得，那声音会不会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呢。我吁出一口气。吁气的同时，将身体靠在了门上。然后，就在我把脸凑近猫眼的那个瞬间。

砰！一声巨响，门被敲响了。

吓得我腿一软，下意识地扶住了鞋柜。那声音持续着。每次传来如同外面用锤子砸门般的巨大声响，门就振动起来，中央部分开始弯曲。一点点地向内侧凸出来。

但那时我大概是惊慌失措了。那么大的声音响彻整栋房子，我却没意识到家里没有一个人醒来。反而，只担心会把家人吵醒。我拼尽全身勇气，伸手握住门把手。就那样拧开锁，用力推门。“混蛋玩意儿，”我大叫着。

但是。

门，打不开。

我用上体重，使尽全力去推，却纹丝不动。

直到这时，我才开始因门对面那家伙的深不可测而浑身颤抖。

——搞什么啊。难道外面是个摔跤手吗？

但是，我错了。

一个本应无人的、紧挨着我的身旁，响起了嘶哑得如同老人般的声音。

“死掉可是很愉快的哦”

是那个女人，我心想。

并且，我也意识到电视里看到的那个女人嘴唇的动作，说的就是这句话。

在理解的同时，我昏倒了。

“哥哥，你最近好奇怪啊”

早上，妹妹理央一看到我的脸就常这么说。

“你说自行车停车场有呕吐物，我去看了却什么也没有，还怕电视，半夜在玄关大叫着昏倒。你是不是恐怖故事看太多了？”

是啊。

我也希望是这样。

不知是那个蛇女在我周围徘徊，还是她已寄居在我脑中，我本希望那是错觉。

换上制服，照镜子一看，眼睛下面有了黑眼圈。

开始看见那女人的影子，已经第五天了。

感觉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我出门了”

那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是自己的了。

我抬头望天。

连清晨柔和的阳光也让人觉得难受。

仿佛只有我的周围被薄膜覆盖着。

意识如同被加上了滤镜般不断下沉。

去到红色房间时，是空气沉重，肌肤寒冷，恶心感强烈。但这次，感觉像是被一个无法触及的变态二十四小时掐着脖子，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原来如此，”我无力地想。“就算跟别人说这种事也没人会信。这个国家在这方面太落后了。没有提供支持的机构。得不到信任，哪里都找不到同伴。”

此刻，我似乎稍微能理解那些被附身而死的人的心情了。

并非是被恶灵引诱至死。

而是因没有同伴感到绝望。是因孤独的战斗而心力交瘁。

但是，我的心还没有崩溃。

要崩溃，还差得远，因为心中充满了太多的愤怒。

会变成这样，全是那个男人的错。

在遗传基因上，作为我父亲的那个男人——奥村俊夫。都是他那任性至极的行为所结出的恶果。

“到底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要给我们家带来多少麻烦才肯罢休。不彻底断绝那家伙的生机，这灾祸会不会就要降临到理央和妈妈身上？果然，除了用暴力手段和那家伙做个了断之外，别无他法了吧？”

唯有这份心情，还勉强支撑着我抓住生机不放。

早晨的车站，今天也挤满了通勤的上班族和学生。

每个人都在已经拥挤不堪的电车里，拼命想争取一个好一点的位置。

各自划定自己的地盘，努力阻止他人侵入。即使电车开动了，我身旁一个学生模样的男人和一个大叔也还在互相推挤。

挤在满员电车里摇晃着，我被人们的负面情绪冲击着，又感到一阵恶心。

但我忍着。要是在这里吐了，会引起大恐慌的。还有一站。下一站就下车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抓着车内的吊环，把头靠在手臂上，这时耳边响起了声音。

“那家伙跟你说了什么？”

心脏，咚地一跳。

“不管让你听到了什么样的话——那都是谎言”

——是那家伙。

在我猛地抬起头的同时，电车到站了。那是个换乘站，车内的人流轰地涌动起来。本应就在我身后的那个男人也消失不见了。

“……开什么玩笑”

我脱口而出。

“开什么玩笑！”

周围的人都用怪异的表情看着这样的我，但我——

已经，无所谓了。

所有一切都令人倦怠。感觉到气力在急速衰退。

我真切地体会到，自己能选择的选项已经所剩无几。

在学校所在的车站下车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伸手探入口袋，触摸到藏好的刀。

它冰冷、坚硬，给了我力量。

杀了他。

我这样想。

这样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就能轻松了。

这么决定之后，仿佛看到了前方的道路。

第一卷 七章 坏

好不容易赶到学校时，双腿已经沉重得像刚爬完山一样。

我拖着步子穿过校门，看见校舍前站着娇小的克里修娜小姐。

"呀，时央君。"

她用一如既往的快活语气向我打招呼。

我稍稍松了口气。此人一如既往的模样，如今已成了我精神上的安定剂。

"您看起来简直像天使一样。"

我尽力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要努力成为守护天使哦。"

克里修娜小姐胸前抱着一个小包，说了句让人开心的话。

"能稍微聊一下吗？"

接着，克里修娜小姐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校舍的尽头。

我看了看主校舍的钟。

八点十分。离班会开始还有时间。

"好的。"

我跟着克里修娜小姐走去。

上学途中的学生们都看着克里修娜小姐。她本人也确实很显眼。个子娇小，可爱，身材又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连带着和她走在一起的我，也被上下打量着——但是，不行。感觉人们的视线一下下地刺在身上，让我焦躁不已。

"就在这里吧。"

走到校舍后面，克里修娜小姐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是个有着仿佛被遗弃的花坛的地方，之前我和神野江说话的地方。

我也在克里修娜小姐旁边坐下。

"那么——该从何说起呢。"

克里修娜小姐晃着腿说道。

校舍后面很安静。常绿树木常年遮挡着阳光，这里是校内一个昏暗的角落。

但现在，这对我来说却非常难得。

微风轻拂，吹动着克里修娜小姐鬓角的碎发。

"我去见过松崎老师了。"

突然，克里修娜小姐低声说道。

然后她探过身来看着我的脸。

"你的班主任，松崎健吾老师。是个好人呢。虽然外表看起来有点凶。"

克里修娜小姐笑着说。

"为什么……"

我问道，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我打听过你的事。你的家庭情况。你上初中时，家里发生了什么。松崎老师是知道的吧。和你母亲谈过了吗？"

"……为什么？"

那声音听起来都不像是我自己的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发出的声音。但克里修娜小姐并未动摇，只是皱了皱眉头，仿佛没听见似的。

"这样我才终于明白了。你害怕铁塔的理由。你被超自然现象所吸引的理由。那并不是因为那栋红色房间的宅邸。"

——害怕铁塔的理由？不是因为红色房间？

这个人在说什么？那当然是原因啊。小时候看到了那么瘆人的东西，任谁都会留下心理创伤的。膝盖到现在都还会发抖。

"说不定，神野江结衣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是我应该更多地关注你才对。"

——神野江？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神野江？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自己的心上了锁？"

……完全无法理解。说起来，这个人不是在找那个蛇女吗？怎么又变成和松崎老师谈话了？而且还提到了我初中的事？难道说——这个人觉得我脑子不正常了？觉得我和神野江来往之后，就被黑暗吞噬了吗？

"那把钥匙在哪里？超自然什么的不过是模仿品。你的钥匙不在那种地方。时央君，不要逃到这里来。不要把超自然当作避难所。"

别听。这不过是空洞的辞藻堆砌。像外国的咒语一样。是吗，这个人是想对我念咒吗。肯定在这些话语的字里行间隐藏着忌语。就像那本笔记一样。就像神野江破坏的学校里那些纪念碑一样。我不会上当的。我不会再被骗了。灵异相关的事我已经受够了。只要杀了奥村俊夫，一切就都能解决。妈妈和理央都能得到幸福，那个蛇女只要他死了也不会再追来了。一切就都解决了。我就能回归平静的日常生活了。

只要他死了——只要那家伙死了。

"时央君，你听好。"

克里修娜小姐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考。

"你错了。"

"……"

"你搞错了自己的立场。"

"胡说！"

我站了起来。

"请你不要再迷惑我了！" 我没有不正常。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答案。是绞尽脑汁得出的答案。只有这个办法了。人不是输给灵异，是输给了自己的心。不这样做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我说完就跑了起来。

头也不回地跑了。

背后传来了克里修娜小姐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但我却像逃跑一样冲向校舍。不，不对。不是逃跑。我不软弱，不会逃跑。我很普通，所以普通地去教室。然后作为普通的高一学生普通地上课。普通地等到放学后，就普通地、理所当然地，去杀了那家伙。这样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是Happy End。

在出入口换好室内鞋，跑上楼梯。忽然想到，如果是神野江的话，或许能理解我吧。那家伙能明白我的心情。不知为何我这么觉得。说起来最近没看到那家伙的脸。是休息了吗？最近一直被蛇女纠缠，记不清了。她在教室里吗？应该在吧。只是那家伙存在感太薄弱，我没注意到而已。一定是这样。好想快点看到那张苍白的脸。好想瞻仰那阴郁的黑发。像往常一样，希望她能兴高采烈地讲些毛骨悚然的故事。

"神野江！"

冲进教室的同时，我看向神野江的座位。

但那家伙的座位上没有人。取而代之的，是插着的白色花朵。桌子上，放着一个廉价的插着像是随手摘来的花的花瓶。

"……这是"

我把书包扔在那里，拿起了神野江座位上的花瓶。

"谁干的？"

全班家伙都看向我。

但每个人都摇了摇头。

我又问了一遍。

"谁干的？"

在寂静的教室里，传来了个子矮小、梳着辫子的女生——稻垣奈绪的声音。

"是B班的人。佐藤他们。"

我只听了这句，手里拿着花瓶，冲出了教室。

内心冰冷地在走廊上走着，走向隔了两间的教室。

猛地踢开了B班的门。

听到这声音，有几个人看向我，僵住了。

"有个叫佐藤的在吗？"

教室鸦雀无声。

"是我。"

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像花了几个小时打理过的痘痘脸走到了前面。

"是你吗，这个！"

我把花瓶砸向那家伙。

花从花瓶里散落出来，里面的水溅到了他的裤子上。

"你他妈，干什么…"

佐藤只说到这儿。

在他抬起头调整好姿势之前，我的手指就掐进了他的喉咙。就那样使劲推他，把他按在黑板上。佐藤挣扎着。踢我的膝盖，打我的侧脸。但那些都没造成什么大伤害。因为我在掐他的喉咙。

"为什么做那种事？"

"呃……住手……啊"

"为什么做了？"

我把陷进他喉咙的大拇指又用力按了下去。

佐藤就算想回答，这样也出不了声吧。

但就在这时，我从背后被好几个人同时抓住了。B班的男生和我们班的家伙们从四面八方把我按住了。

"住手啊，你这混蛋！""时央！冷静点！"

不知从哪里传来这样的声音。我用尽全力甩开所有碰到我身体的东西。

但是，腹部接连挨了好几下重拳，喘不上气，动弹不得了。即使这样，拳头还在继续。大概是佐藤那家伙的朋友吧。一边叫喊着什么，一边不停地打着动弹不得的我。

也听到了老师的声音。

远处有女生在尖叫。

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各种声音传到耳中，每次我都扭脸朝向那个方向。不久，按住我的手松了些，传来了B班班主任石本的声音。

"喂，你们住手！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来了，放心了吧。几只手放开了我。那一瞬间，我吼叫起来。用尽全力踢开眼前的家伙，借力站了起来。瞬间判断出人墙最薄弱的地方，朝着那里冲去。有人伸手想抓住我，不让我跑。无数的鬼包围了我。我毫不留情地打向那些鬼的鼻尖。我和鬼战斗过。要杀鬼，

就必须先成为鬼。这是一场仪式。是为了成为鬼的仪式。我畏惧着自己体内流淌的鬼之血，同时决心要变成鬼。接下来要杀了。要杀了鬼。不知在多少人的脸上挥了拳。把挡在面前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揍趴下。鬼手从后面不断地向我逼来。我吼叫着。那声音简直像是别人的。即便如此，我还是设法从鬼群中逃脱了。

我在一片模糊的白色世界里奔跑着。

如同要挣脱纠缠的炼狱之池——

仿佛在拉扯着看不见的蜘蛛丝，向着天空攀爬。

天空很高。

屋顶上不见人影，让人觉得这世界只剩我一人。

望着高空中条状的云朵，调整着呼吸。

感受着风，将新鲜的空气送入肺中。

氧气从肺部进入血液，循环全身。

但与此同时，独自伫立在屋顶上的我的大脑，渐渐冷却下来。

冷静思考的能力回来了，思考着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和克里修娜小姐谈过。

走进了教室。

神野江的座位上插着花。

拿着它去了B班。

逼问了一个叫佐藤的家伙。

逼问之后——然后怎么样了？我之后做了什么？

看到了鬼。

是鬼不停地打我的景象。

感觉我也反击了，打了鬼。

但是，这里是学校。根本没有鬼。不可能有。

——那么，我打了谁？

我凝视着拳头。

大概是被谁的牙齿划伤了吧，中指和食指的根部破了，渗着血。

我捂住了脸。抓着头发，蹲在了那里。

不知道打了谁。是B班的某个人。是无辜的。要打也该只打那个叫佐藤的家伙才对。但是……

水滴落在屋顶的水泥地上。

是从我眼中溢出的泪水。

这样下去，不就和他一样了吗？

就算杀了他，我不也还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用颤抖的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个东西，轻轻地拿了出来。

勃朗宁502。一把木柄很漂亮的折叠刀。试着推出了一次刀刃。上面有着像是云涌般的闪光。没有沾上血污。

——太好了。

我还没用过这个。只是，打了人而已。

深深吸了口气，正要把它放回口袋时。

"时央。"

屋顶入口处传来了声音。

是大森弥太郎。

回头一看，大森弥太郎站在那里。

"哟。"

大森默默地走过来，"嘿咻"一声在我旁边坐下。

但坐下后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屋顶外开阔的景色。

这么待着，感觉像是回到了初中时代。经常两个人一起在屋顶上聊天。聊了很多现在想想都羞耻的、充满稚气的话题。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已经不是初中生了，也无法抹去我刚才在楼下做的事。

"楼下，闹翻天了吧？"

我这么一说，大森笑了。

"简直是风云人物啊，时央。"

他开玩笑地说。

我也稍微笑了笑。

"……原来你随身带着刀啊？"

过了一会儿，大森说道。

看去时，大森正用有点悲伤的表情注视着我。

大概是刚才我拿出来的时候被看到了吧。我只是点了点头。

"你想怎么样啊，还带着刀？"

"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

"不关你事。"

"当然关我事。只要一想到你什么时候会用这个，我就难受。"

我沉默了。

我思考了片刻，开口说道：

“没事的。这东西我只用一次。”

“什么时候用？”

“只对一个人用。”

“对谁用？”

“跟你没关系吧。”

我站起身来。

再继续和大森在这里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正好。本来打算像普通学生一样正常上课，放学后普通地去杀人，但现在我改变计划了。普通的日子已经彻底完蛋了。不如现在就直接去那家伙那里，用这把刀捅死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等等，时央！”

大森抓住我的袖子。“话还没说完呢！你到底怎么回事？太奇怪了，你！”

奇怪。

是啊，我很奇怪。都是那个蛇女害的——不，追根究底，或许都是父亲害得我变成这样的。但这一切也要结束了。我要变成鬼。为了杀鬼，必须先变成鬼。这是一场仪式。是为了成为鬼的仪式。我畏惧着自己体内流淌的鬼之血，同时决心要变成鬼。接下来要杀了。要杀了鬼。只要用这把刀指向那家伙，某些东西就会开始转动。必须这样做。

“时央！”

“大森，放手！”

我正要强行掰开他的手离开时，看到有人影在通往屋顶的楼梯入口处一闪而躲。

“那儿……是不是有谁在？”

我问大森。大森也像我一样盯着入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啊”地点了点头。

“大概是——老师之类的吧。”

“为什么不进来？”

“我拜托他们让我一个人来。”

我看着大森的脸。他那张福态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我拜托他们让我一个人来处理。我说我会把你带回去。”

“为什么？”

“我想问清楚。你为什么会做出打人那种事？”

“我身上流着那样的血。”

“……”

“你也知道的吧。我身上流着那种最低级的血，一有不顺心的事就会动用暴力。”

“没那回事。”

“就是有。”

我掏出刀，在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刻出的红线眼看着变粗，胀大的血珠沿着指尖滴落到水泥地上。

“这血和那家伙是同样的血。放着不管就会给人添麻烦的血。所以，我要阻止它。”

“阻止？”

“杀了他。”

“杀了谁？”

“父亲！奥村俊夫！”

我喊道。“明明好不容易才从奥村俊夫身边逃开，他又回来了！厚颜无耻地、嬉皮笑脸地缠着我！不除掉那家伙，我的人生、我们的家都会变得一团糟！”

没错。我必须杀了那家伙。这是心声。必须明确地向这个世界宣言。而且，现在，说出口——一切本该严丝合缝地就此注定。

我的决心本该就此下定。

但是——

怎么回事？

这莫名的不安感是什么？

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轨道上。感觉自己所选择的一切，仿佛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被选中的一样，令人恶心。我应该是按自己的意志行动的。不听任何人的话，凭我自己的意志。

“时央。”

大森哭了。

“时央，你振作点！”

“我很振作。”

我虽这么回答，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沙子一样正在洒落、流失。

“求你了，振作起来啊！”

大森双手抓住我的衬衫。我想把他甩开。但大森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抠进我的衣领，在推搡之间，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崩飞了。

“大森，我再说最后一次。放手。”

大森的脸早已被眼泪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

“你不对劲啊。”

“我没有不对劲。”

才没有不对劲。

“之前在路上碰到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那时候我真该说的。”

…………在路上？要说什么？

“你肯定是……遇到了各种辛苦事，混乱了吧。”

…………混乱？

“因为——”

…………因为？

“因为——你父亲不是已经死了吗？”

“什……”

“不是你初中的时候就死了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大森。”

“我参加了葬礼。你没来。之后你差不多一周没来学校——后来听说你失踪了，大家还一起找你。你看，就是在六所冢的铁塔那里发现了你父亲的遗体……”

“在塔下倒下，被发现的——”

我……？

在那个铁塔下……？

“红色房间的宅邸不是原因"

这是克里修娜小姐说过的话。

"你被超自然现象所吸引的理由——并不是因为那座红色房间的宅邸。”

未曾见过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

铁塔。黑暗。风吹着。夜晚。人群。救护车。母亲。黑暗。黑暗。黑暗。

然后——

铁塔上出现了一个摇晃的影子。

塔下有个人影伫立着。

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突然浮现，伴随着声响轰然倒塌。

奔跑。

不愿停留在此处，我拔腿狂奔。

冲向屋顶入口，撞开几名教师，飞奔下楼梯。楼下聚集着行为异常的学生，有人正发出尖叫。“碍事！”我怒吼着继续冲下台阶，直奔教学楼楼梯口而去。

书包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要一个人待着。

但是——

在出入口，那家伙在那儿。奥村俊夫在那儿。

而缠在他身边的，是那个蛇女。

就像被蛇附身一样——两人仿佛融为一体。

她眼球泛着红光，细长的舌头一吐一吐地嗤笑着。

她在嗤笑我。嗤笑我的家人。嗤笑这世上的一切——

——好吧。

我心想。

就这样结束吧。来个了断吧。

我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径直将手中的东西刺了出去。

“你这鬼东西——”

过程出乎意料地简单。

闪着钝光、磨得锋利的刀，顺畅地陷进了父亲的身体。

这样就结束了。

本该结束了。

当我正把脸埋在那家伙胸前，用力将刀刺入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刀刃割开肉的触感，并没有那么痛哦。”

我抬起头。

那不是那家伙。

“越是锋利，痛楚就越小。”

眼前，是神野江结衣苍白的脸。

“而且，我已经习惯了。”

她冷冷地说道，慢慢地把手指搭在我的手上。

我紧握着刀的手指已经僵硬了。神野江一根一根地、温柔地将其掰开。徒手接住刀刃的神野江的手掌，正滴着血。她就那样拿出手帕，灵巧地用嘴配合着绑好了手。

“——神野江。”

“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

朦胧的意识中，我回道。

“式附——去解决萦绕在你身上的那些幽渺之物。”

“喂……等一下。”

这地方差不多已经是山梨县了吧。

之后，在保健室简单处理了手伤的神野江，把我带到了这个深山僻壤，这里只有站前孤零零的一家弹珠店和一家简陋的土特产店。

神野江手上的伤没到要缝针的程度，只是消了毒，贴上纱布，用绷带紧紧包扎了一下就完事了。据说当时她本想用手掌包住我的拳头挡住，但刀刃的一部分还是划伤了她的手掌。

至于我，一方面感到无比愧疚，另一方面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神野江的步调，来到了这里。花了一个半小时。从车站开始就一直在电车上摇晃，中途还换乘了两次，到达的地方是——

东京最边缘的边缘。四周全是山，这鬼地方。

“那个蛇女真的在这里吗？”

“不在这里。听说还要从这儿再往深山里走，在一栋房子里。”

把这些告诉神野江的，好像是克里修娜小姐。

我问为什么，她爽快地回了句“这个嘛”。

“她只是说，‘拜托你照顾他了’。”

走了十分钟左右，就完全看不到人和人家了。完全是乡下。是秘境。

道路也越来越窄。

树木愈发茂密，我们很快便被自然完全吞没了。

不知何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鸟叫。那声音像拖着尾巴一样从右向左横穿而过。刚才好像下过雨，地面泥泞。山间的所有树木仿佛都在呼吸，草木蒸腾的热气闷乎乎地涌来。

我一边踢开脚下的杂草走着，一边问道：

“你，是不是向克里修娜小姐……打听过我父亲的事？”

神野江走在我前面几步。

“……真是可笑啊。”

望着她的背影，我说道。

“那家伙——原来已经死了啊。”

“…………”

“明明已经死了，我却每天带着刀想着要杀他。恨他恨得要死？现在还能想起和他说话的内容。还能想起骂他的话——”

为什么我唯独不记得他已经死了这件事呢？为什么只有那段记忆被干净利落地从脑海中削除了呢？

现在重新回忆，那幅景象确实存在于我的心中。

"…他是自杀的。像恶鬼一样狠狠殴打了我们之后，离家出走，在那座铁塔上吊死了。我当时初二。那天，正是和朋友玩耍回来的路上。"

几段记忆的碎片渐渐重叠。缺失的零件嵌回了应在的位置，一直不愿看见的景象如幽鬼般摇曳着具现成形。

"——和朋友分别后，我正好经过六所冢。我看到好多辆救护车开过。对了——还听到附近住的阿姨们在门外议论。说坡上的铁塔那里有人上吊了。我去看了。坡上人山人海。我拨开人群靠近铁塔。警察在警戒线前拦住了我，但我钻过去看到了。"

那天的铁塔真实地浮现在眼前。

拉得笔直的黄色警戒带。

其前方巍然耸立的黑色铁塔冰冷无声。

然后——悬挂在那上面的黑色躯体。

它与黑色的铁塔显得异常协调。

仿佛本该如此的一幕景象。

"——好几名急救队员和警察正在试图把他解下来。那时还不知道是谁。正当我想再靠近点看时，看到了在警察陪同下的母亲的身影。为什么我妈妈会在这？我当时想。但不久尸体被放了下来，妈妈的尖叫声传来——我明白了。妈妈在叫'亲爱的'。"

"…………"

"之后的事记不清了。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家。我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到底是因为什么受打击呢？是因为那家伙死了？还是因为亲眼看到了尸体？不，不是的。我大概——是因为妈妈称呼那家伙为'亲爱的'，才受的打击。明明是把我们家人害得那么惨的家伙。是因为妈妈喊着'亲爱的不要死'，才受的打击。"

我，到底是在对谁说话呢？

是对神野江吗？是对山神吗？还是对早就已经死去的父亲？

"我早就注意到了，有'谁'住在你的脑海里。"

望去，神野江已停下脚步，身体转向我。

"只是不确定是否该将其'式附'。"

"……你刚才也说过。'式附'是什么？"

"就是在心中为它找一个'居所'。"

——居所。父亲的，居所。

……原来如此。

那家伙——奥村俊夫，是在我什么都还没搞懂的情况下就消失了的。任性妄为地崩溃，任性妄为地离家出走，任性妄为地死了。在我心中没有任何一个能让我信服的解释的情况下，他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那个戴红眼镜的管理员说过。她看到打工回家的你时，你正在和谁说话。而且是对着无人的地方说话。就像在和一个只有你能看见的人说话一样——她说她因此察觉到了。渡崎时央的脑海里，住着某个'谁'。"胸口一阵苦闷，从未感受过的孤独包围了我。

从此岸窥视，彼岸也能看到此处。

我是在何时踏入了异界之渊？我究竟是如何越过了那条曾经连看都看不见的、此岸与彼岸的分界线？

'人只会将自己知觉范围内的世界称为世界。'

——这是那天夜里，在铁塔前相遇时她说的话。

'人只会将自己亲眼所见之物认知为世界。'

——听了这话，我便决定和她一起去那个红色房间了。

言灵骚动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是不是说了'人会在无意识中被各种事物束缚'之类的话？

这说的不全都是我吗？

这家伙难道早就全都明白了吗？

我难道早就越过了分岐点吗？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神野江也应该能看见奥村俊夫才对。

那家伙，并不存在。是连神野江也看不见的存在。

"喂——"

我对正要再次迈步的神野江说道。

像是从喉咙深处，从心底深处，硬生生掏出来一般说道。

"我……是坏掉了吗？"

神野江停下脚步，凝望了一会儿天空。

然后缓缓回过头——微微摇了摇头。

"正是因为会珍视回忆，才成其为人。"

听到这句话——我的呼吸瞬间为之一窒。

坡道变得更加陡峭，树木也越发郁郁葱葱。

仿佛映照着沉落的心情，乌云铺开，天空骤然转阴。

天空泛着令人不快的颜色。也许马上就要下雨了。

"喂。"

坡度变得很陡，我的呼吸也接不上气了。

"还没到吗？"

"还没。"

"我们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是她以前所属教团的设施。据说已经没人使用了。"

"已经没人用了？"

"她好像是在那里使用了'禁咒'。"

禁咒。

又出现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

神野江先这样开场，然后说道。

"据说是这世上最践踏人的尊严的行为。"

本是会让人心口为之一沉的话语，但神野江的语气却很明快。

我这才注意到。

对了。我忘了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喂，神野江——"

"到了。"

突然，神野江停下了脚步。

抬头一看——原本郁郁葱葱、茂密生长的树木突然中断，眼前出现了一片荒凉的空地。仿佛被世人遗弃的地方。

那地方，像是个废弃的牧场，又像是倒闭的工厂。

山并不算高，但没想到山顶竟有如此开阔的空间。周围虽然围着一圈木栅栏以防外人随意进入，但栅栏多处倒塌腐朽，看来很容易进去。

神野江迈步走去，我也跟上。

一截快要倒塌的、像是门柱的东西上，挂着牌子，写着"天门九道研究会 修炼所"。

一路忍耐着"怎么还没到"的我，真到了地方，反而有点踌躇了。话说，是不是该带个更厉害点的阴阳师或是灵能者来啊？

"等一下。"

我暂且抓住了正要麻利地从门缝钻进里面的神野江。

"虽然现在才问有点太基础了。"

"什么？"

"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我是必须和那个女人做个了断，但你呢？跟你没关系吧？"

但是，她终究是神野江结衣。

因为发生了太多事，脑子一团乱的我，连这点都没意识到。

"那当然是因为，我想看'禁咒'啊。"

天空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一旦下起雨来，势头恐怕不小。

穿过大门，只见泥土空地上四处杂草丛生，看来已久无人迹。一片如运动场般平坦的空地上，建着几栋白色的建筑，全都显得苍白而风化。

其中之一。

是一栋混凝土建造的二层楼房。

我和神野江站在唯一一个电表还在转动的建筑前。

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二楼大约有五扇窗户，全都被厚窗帘从里面堵得严严实实。

我隔着口袋确认了一下小刀还在。

那个女人——蛇女，我有太多事想问她。说到底，她和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家伙的死和蛇女是否有关联？她找父亲是为了什么？无论问什么，感觉她也只会撒播些电波系的台词，但于我而言，除了逼问那个女人之外，再无其他宣泄心中翻腾情感的出口。

"好了，走吧。"

我推开了玄关的铁门。门没锁。一进玄关，里面异常昏暗。外面虽然也相当暗了，但里面更是非同寻常。让我想起了连光都能吞噬的宇宙极限收缩空间。神野江掏出手电筒，四处照射。玄关紧接着就是走廊，沿走廊排列着像学校教室一样的房间。走廊深处已是一片完全的漆黑。

"这个。"

神野江把手电筒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

"我想你应该没有。"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着，又用手电光照向四周。

但即便是这么个小手电，在此刻也让人安心。我一边想着光真伟大啊，一边试着往里照了照，立刻就后悔了。

——这到底是什么建筑啊？

室内贴满了无数的符咒。

墙壁。地板。天花板。窗户。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

神野江对几乎要哭出来的我置之不理，径直朝里面走去。

"喂，等一下！等等我啊！"

我吓得腿软，拼命追赶着神野江。

脚下微微下陷的地板大概已经腐烂了。一股馊味直冲鼻腔。

我几乎是抱着神野江后背的姿势，跟着她来到走廊深处，然后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没有楼梯。"

……哈？

怎么可能？

你不是也看见了吗？有二楼啊？

"我没说没有二楼。我是说，明明有二楼，却没有楼梯。"

神野江冷静的指正，在这种时候格外可怕。

至今为止我和这家伙遭遇过各种可怕状况，但当神野江声调降低、眼睛开始发光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微妙地错位。仿佛能听到世间的不成文法则在何处崩坏的声音。

但是，这家伙居然。

"——真妙。"

连这种荒唐话都说得出口。

开什么玩笑。

"肯定是隐藏楼梯没错。"

我为了分散恐惧，开始敲打那些墙壁。

不管二楼那女人是否察觉，不管她要做什么都无所谓了。总之这黑暗太可怕了。这些符咒已经让人恶心到无法忍受。我正哐哐地敲打着墙纸剥落的墙壁，忽然注意到。神野江不见了。

"喂——神野江？"

我慌忙用手电照向四周，不见她的身影。

"喂……别开玩笑了。"

我稍提高音量喊道，但没有任何回应。

如同光线一样，连声音仿佛也被黑暗缠绕、吸收了一般。

而神野江，也是。

我感觉她仿佛被黑暗深处的某种东西掳走了，只能呆立原地。

不对——

那时，我听到了“嘎吱”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摩擦的声音。

我当场僵住了。

“——神野江？”

我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声。但依然没有回应。

这里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地方呢？

这个疑问，此时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深山之中，教室。门牌上写着修炼所。教室？修炼？到底是学习什么的场所？神野江是怎么说的来着？是不是说了那个女人在这里使用了“禁咒”？

那，禁咒到底是什么？说是践踏人的尊严的东西——

背后响起了“沙”的一声。同时，一阵猛烈的寒意窜过脊背。我再也无法动弹了。连回头也做不到了。膝盖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僵直了。有什么东西滑过耳边。感觉有东西从极近的地方通过了。

——是蚊子吧。

不是蚊子就是什么虫子。我在黑暗中拿着手电筒。光线引来虫子飞过来是理所当然的。

我拼命地这样告诉自己。

身体发冷，却不知从何处飘来微温的风。空气异常浓重、沉闷。

想尽早离开这里。但是，脚动弹不得。

外面明明才刚过两点，为什么却这么暗？神野江去哪儿了？我没事吧？是不是又搞混了现实与虚构——

突然，“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瞬间，感觉折寿了至少五年。

“这边。”

回头一看，神野江正用手电照着某处。

“找到楼梯了。”

听到这话，我浑身一软，差点瘫倒。

“……喂，神野江。”

我用手电照着那个空间，问道。

“那个，是什么？”

神野江也用手电照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是注连绳。”

“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我不是这里的信徒，不清楚。”

十米见方的那个房间深处，墙壁的一部分像是被切成了四方形般敞开着，能看到里面还有空间。

“注连绳的另一侧，通常被称为神域。”

接着，很平常地，若无其事地，神野江走进了那个空间。

——果然这家伙不正常。

没办法，我也跟了上去。

那个约一米乘两米的四方形洞口对面，紧接着就是木制的楼梯。通向二楼。用手电照向天花板，每隔几步就悬挂着密密麻麻的注连绳。我和神野江注意着脚下吱呀作响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上走。木头腐烂的气味很重，感觉楼梯随时会塌掉也不奇怪。

刚走到楼梯中间时。神野江突然吐了。

“喂，没事吧？”

我慌忙拍打她的后背，神野江暂时忍耐着翻涌上来的胃液。

不久，她深深吸了口气，说了声“没事”。那声音微弱得仿佛要消失一般。我正想再次伸手拍她的后背，她却说：

“没事。我们走吧。”

就在那时。手电筒几乎同时灭了。我慌忙摆弄开关，但小手电完全没有要亮的意思。神野江的好像也是，听到她在我稍前方的空间摆弄开关的声音。

“只剩一点了，只要注意脚下就没事的。”

在完全的黑暗中，神野江开始继续行走，我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

但每走一步，黑暗就愈发深邃，感觉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束缚身体。睁眼闭眼都一样。是种浓密的黑暗，仿佛五感都要错乱。

同时，感觉有人就站在旁边。我吃惊地扭动身体。在黑暗中缩成一团，这才意识到。这里只有一人宽的狭窄。我旁边不可能站得下别人。但是虽然这么想——还是因那感觉而扭动身体。呼吸变得急促。总觉得每向上一步，感官就好像被逐一阻断似的。

正当我忍耐不住，想要喊出“神野江”的时候。

“看到鬼了？”

在仿佛要被吞噬的黑暗中，被这样问道。

是神野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鬼？”

“你之前拿着刀对着我，叫了我‘鬼’。”

“那个是——”

我当时错乱了。把她和父亲搞错了……

但是，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你心里——有鬼吗？”

“……啊，是的。”

有鬼。家里有鬼。是个当时无论我做什么都敌不过的鬼。

“杀掉那个鬼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杀掉是指——觉得刺中了的时候吗？”

黑暗中，对话继续。

上方传来神野江的声音，说了声“对”。

“我觉得结束了。”

是的。不是恨什么的。那个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觉得从各种事情中解放出来了。觉得这样就能轻松了。

“是你吗？”

……哎？

“是你得以轻松了吗？”

是我。

我，变得轻松。是的。本该是这样的。

不——真是这样吗？我并没有变得轻松。至今仍未变得轻松。

“变得轻松的，是鬼才对吧？”

“…………”

“是从这个世界的痛苦中解放出来了。从无尽延续的痛苦日常中解放出来了。让它得到轻松的，不是你吗？”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这样问着，我心里想。

这粘稠的黑暗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楼梯是不是也爬了相当久了？

“当你把刀对着我的时候——”

某处传来了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

“我觉得非常轻松。”

随着这句话，光照射了进来。

神野江打开了楼梯尽头那扇门，从那里能看到耀眼的光。

二楼有照明。天花板上亮着几个圆灯泡，看来上到顶的话就不需要手电了。

但是——在我完全爬上楼梯之前，一股猛烈的臭气刺入了鼻腔。

像是多年未通风、断了电的厨房的气味。

和无数垃圾一起，腐烂的鱼漂浮在海浪拍岸处的那种气味。

抬头看去，神野江已爬上楼梯，伫立在尽头。我也向上爬。再有几级台阶就到二楼了。但是，我也意识到了在脑海中闪烁的猛烈警报。

——真的可以看吗。

我该看这上面的东西吗。

现在是不是还能回去。我是不是还没有踏入异界。

对于高涨的自问，那个声音回答道。

“最好不要过来”

神野江的手一直向我伸着。

那只手明确地张开着，制止了我的前进。

“最好不要过来”

神野江又一次那样喃喃道。

“你在说什么啊——”

“不要过来”

那时，我看到了。

神野江的脚在颤抖。

无论面对何种怪异现象都眼睛闪闪发光的神野江，她的脚在颤抖。

“喂……神野江。”

——这家伙，感觉到了恐惧吗？是那样吗？

“不要来”

我受那微弱的神野江声音触动，一股力量涌上心头。我上前一步，挡在蜷缩着的神野江前面，望向二楼。

然后，看见了。

二楼的光景。

二楼的房间被完全绑了起来。

那里是一个约五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广阔空间。

无数绷带从天花板垂下——不，那是腐朽的注连绳。大小不一的注连绳布满天花板，仿佛被某种强力撕扯过，各处白色的带子摇曳晃动。

空气在晃动。而且带着一股温热。

无数白色飘带摇曳的尽头——房间最深处，红色神龛层层叠叠，如祭坛般陈列。异臭似乎正从那里飘散而来。

"……那是什么"

祭坛前滚落着某种东西。

一个不明的、红黑色的物体。

“疯掉了。”

神野江出声说道。

“我若是神，便会将人类这个种族毁灭。”

这句话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只有——恶意。”

神野江的声音在颤抖。

“你看得见吗？”

我绷紧下腹，这样问道。

我无意识地握紧了神野江的手。神野江没有回答，但或许是因为我握了她的手吧。我直觉地明白，她看见了。我明白了，她正看着这一切，甚至连不该看见的一切也都看见了。

“……和在那红色房间里时，一样。”

神野江细小的声音继续道。

“……不，还要更多。已经分不清有多少人融合在一起了。”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无数思念的融合体。而且那思念无疑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负面情感。连想象都不愿意。是因为这个缘故，这里的空气才如此凝滞吗？是因为无数无肉身的魂魄正在呼吸吗？我已经想逃走了。不，是脑海中的本能正在全力嘶喊着“快逃”。但与之相反，我的脚却丝毫动弹不得。仿佛在地上扎了根，一动也不能动。

灼热、浓密、简直令人窒息的空气，正缓缓地压迫着我。

能感觉到某种污秽之物正从皮肤的缝隙侵入身体。

“你的父亲，是短发的人吗？”

被突然这样问道。

“是个子很高、鼻梁挺直、嘴角有痣的人吗？”

就用如此简单的词语——

为何，会如此清晰地浮想起那家伙的模样？

我的眼前，浮现了曾经温柔时的父亲。是那个常带着我和妹妹出去玩的父亲。不知从何时起，我只把他视作鬼，但我想起了自己曾确实以高大的父亲为荣。

“在这里，吗？”

我的那道声音里，混杂着呜咽。

神野江轻轻点了点头。

我凝视着房间。拼命地扫视每个角落。

从墙壁剥落、挂着厚窗帘的角落，到散落着熄灭的蜡烛、脏污的道服以及其他令人毛骨悚然之物的房间每个角落，我都死死盯着。怀着祈祷般的心情，凝聚目力。

“不行，神野江。”

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看不见。”

脸颊上泪水不停地滑落。

“已经，快要变成别的东西了。”

神野江用颤抖的双脚拼命站着，指向房间的某一点。

那是在祭坛旁边。

“正在崩溃、融化，快要无法维持形态了。”

听到这话，我受到的冲击比认识到父亲死去时更甚。

他早已死去、甚至连这点都未曾意识到的我，此刻却像是初次被告知至亲死讯一般深受冲击。我想，这是真正的告别。

“给他取个名字吧。”

神野江这样说道。

“在他变成别的什么之前——给他取个名字吧。”

——变成别的，什么？

神野江在哭泣。

从她大大的黑眸中，泪水盈溢而出。

“我当初没能给ta取名。”

“什么意思？诶——你在说什么啊？”

“当初要是给ta取了名字就好了。”

说完，神野江崩溃倒地，哇哇地哭了起来。

我则一直站在原地。广阔的五十五张榻榻米大的空间仿佛向我压来。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数量惊人的某种东西，正在逼近我。

取名字？

给这些看不见的家伙们？

该叫什么才好，叫什——

脚边神野江在哭泣，而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从此岸窥视，彼岸亦能回望。

倘若神野江是彼岸的少女——

那么，遇见了神野江的我，也早已一脚踏入了彼岸。

我啊，也早就越过了那个分歧点。

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那座红色宅邸的庭院。三轮车、小跷跷板、儿童泳池的残骸、笑着的一家人。然后，它们彼此交融，变成了意义不明的东西。海水浴场的喧闹、切西瓜游戏的欢呼、烟花大会的轰鸣、祭典的熙攘——在每一幅光景中，我都握着某个人的手。为了不走散，紧紧地、用力地握着。景色变换。鲜明地交错。我身在小学。是教学参观日。我看着因紧张而明显不像平时那样说话的老师觉得好笑，转头向后望。在众多的家长中找到了那张脸。母亲和——那家伙。温柔笑着的父亲就在那里。他正朝我挥手。

“——混蛋。”

我说道。

又说了一次混蛋之后，我想试着叫出“奥村俊夫”这个名字。

但是做不到。

“混蛋。”

结果还是这么叫了。

混蛋。混蛋。混蛋——

对你只有这个词可说了。殴打母亲、殴打妹妹、殴打我、让家庭崩溃、搞得一团糟。让大家都痛苦。很可怕。在我眼里你只是鬼。但比那更甚的是悲伤。简直是地狱。是不知道何时才会结束的地狱。都是你的错。是你不好。不叫你混蛋，还能叫什么。

“喂，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说道。但没有任何人回应。

“我们啊，到死都只想做奥村家的人啊。”

“我们一家，想永远四个人在一起啊。”

这声音也被毫无道理地扭曲的空间吞噬了。

“喂，你明白吗，奥村俊夫！”

我大声喊道。

如同要让声音响彻整个房间般那样喊道。

刹那间，房间的空气如阳炎般扭曲了。

但只是扭曲而已，那些玩意依然在增加着密度。

——要取名字？

不是奥村俊夫吗？那样还不够吗？啊，明白了。如果必须得叫，那我就叫。虽然丢人又难为情，但这是最后了。在崩溃、融化、失去形状之前，这是给你的临别赠言。

——给我听好了，混蛋。

我擦掉流下的鼻涕，重新说道。

“爸爸。”

第一卷 终章 境

纯白的世界。

天旋地转的世界。

不知从何处吹来温柔的风，轻抚过我的脸颊，又悄然消失在远方。

在霞霭朦胧的景色中，仿佛有谁在那里。我以为那是神野江。

"神野江。"

我试着呼唤道。

"你醒了吗？"

然而，那个声音是——

视线渐渐聚焦，映入我眼帘的，是那位娇小的超自然网站管理员。

"你睡得可真久啊。"

她笑着说道。

听说我从那之后，整整睡了两天。

似乎是克里修娜小姐在设施外发现了昏倒的我，并帮我叫了救护车。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虽然她的语气带着玩笑，但其中却夹杂着一丝沙哑。

"神野江她——"

当我询问时，克里修娜小姐只是垂着头说："现在在找。"

"她不在这个医院吗？"

"倒在那栋建筑前的只有你一个人。"

我用疼痛的脑袋试图回忆。那时，神野江在哭，我也在哭——在我喊出"爸爸"之后。我的身体突然能动了。四肢突然恢复了力气。于是我抓住神野江的手，从那个二楼逃了出来。我们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两人应该已经逃到了建筑物外面。

"为什么？"

我喃喃道，克里修娜小姐只是摇了摇头。

"怎么会——她说那里有无数恶意。她一定看到了什么。喂，克里修娜小姐你不是也说过吗？她在那里遭受了无数恶意的侵袭。你说如果不尽快找到她——总有一天会到达极限，心灵会到达极限的。"

克里修娜小姐把手放在撑起身子的我的双肩上，说道：

"时央君，我们在找。警察也好，‘异界之渊’的成员也好，现在都在拼命寻找神野江结衣的下落。所以你放心休息吧。"

从克里修娜小姐的视线中，我察觉到了。

我的手臂上接着点滴的管子。

"你处于极度精神性肉体性疲劳状态。现在请好好休息。"

这句话似乎是真的。

只是稍微说了会话，身体就变得像铅一样沉重。

"马上，你母亲和妹妹也会来。她们每天都来。你妹妹第一天甚至在这里陪住了一晚。"

我被如此告知。

我似乎反复经历着意识恢复又丧失的过程。但据医生说也有睡眠不足的原因，所以采取了让我暂时静养的措施。想来也是，因为那个蛇女的缘故，这段时间我都没能正常睡觉。

对了——说起来。

"那个蛇女呢？"

"啊——"

据克里修娜小姐说，色条美怜似乎死在了那个二楼。

我们看到的红色东西，是那个女人的肉片。因为死状过于异常，警方似乎也一度出动，但在我意识不清期间已经解决了。死因是自杀。虽然也进行了司法解剖，但结论是自行削割全身肌肉导致的失血过多死亡。

就是如此回答的。

"无法理解的是，需要何种精神力、何种动机，才能忍受那种远超疼痛级别的痛苦。既没有兴奋剂的痕迹，也没有麻醉的痕迹。居然能自残到失血而死……我实在无法想象。"

虽然很喜欢超自然但却讨厌血腥的克里修娜小姐用双手搓着自己的手臂。

但是——

但是，我似乎隐约能明白。

那个女人大概是想摆脱缠绕在她全身的某种东西吧。

那时，在如阳炎般扭曲的空间尽头，我仿佛看到了那样的景象。

无数男女争抢着啃食尸体的场景。

虽然不明白神野江所说的无数恶意具体指什么，但那里的确存在着什么。恐怕就是那个东西在啃食那个女人吧。而且其中——恐怕也有父亲在内吧。

"关于你父亲的事，"

克里修娜小姐说道。

"我问过你母亲了。所以把我得到的信息告诉你。你父亲因为工作关系与色条美怜有来往。但恐怕仅此而已。并非你所认为的恋爱关系。"

“……诶？”

“不清楚他们两人是如何结识的。但色条美怜当时属于那个教团，相当恶劣地进行着信徒劝诱。在新兴宗教中这是常有的事——这就是地位。劝诱信徒的数量是一种显而易见的业绩，是在教团中向上爬升的资本。”

“……营业”

我的父亲曾是某家企业的营业科长。

是个普通的工薪族。但从某个时候起，他变得难以相处。我也曾看到过他语气激烈地打电话的样子。看见他和那个女人在外面一起走路，也是在那段时间。但那两个人既不是在互相辱骂，也不是在谈笑。却能让人感觉到某种深厚的交往关系。这让我感到了难以忍受的腐臭。

“新兴宗教在背后经营企业，在现代是常有的事。由此获得的利益作为布施进入教团。教团作为宗教法人受到法律保护，不用交税。这是道德低下但头脑聪明的人快速致富的方法。在现代日本，成为宗教家是最快的途径。”

“那这和我的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调查那个教团的纸面支持者时，发现和你父亲的公司有交易。从这里开始是推测——你父亲是不是去取消合约了？”

“…………”

“在那里，他遇到了作为对方代表出现的色条美怜。之后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似乎引发了纠纷。如果对方提起法律诉讼，教团也会很为难。教团对外的面子也会扫地。这种时候，他们就会进行洗脑。”

“洗脑？”

“通过洗脑来消除。连同麻烦的纠纷和人的内心一起。这虽然曾以‘精神控制’之名一度闻名——但说到底，其系统与自古就存在的咒法并无不同。换言之，就是禁咒。”

“…………”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诅咒是存在的，言灵也是存在的。它确实对人有效。在纯白的房间里，通过长时间重复否定性的话语来摧毁内心。给变成白纸的内心赋予新的价值观。这样就会让人觉得像是在无限的宇宙中找到了命运之人。这大概接近刚出生的雏鹅把第一眼看到的东西认作父母的那种现象吧。”

“要如何解开它呢？”

“禁咒与一般的精神控制不同之处在于它的恶劣程度。就像加了层层防护的程序——连施术者本人几乎都无法解开。搞不好，施术者自身也会被禁咒束缚。”

……施术者也会。

我回想起色条美怜那连生气都失去了的面容。

“如果被施以禁咒的人是孩子，那么施术者就相当于父母。我认为，这就像父母即使疏远孩子，那份羁绊也不会断开一样，他们被一种名为‘业’的缘分束缚在了一起。那个女人，是不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呢？是不是觉得他被夺走了呢？即使他现在不过是个只会让自己痛苦的存在，她还是想要把他夺回来吧。”

“………”

“无论如何，神野江结衣在那栋建筑里看到的无数恶意——你所感受到的无数气息。我总觉得，那难道不是被禁咒束缚而断送性命的人们的遗恨吗？嘛——”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随意猜测。

克里修娜小姐这样微笑着说道，然后暂时先回学校去了。说傍晚还会再来。

独自留下的我在病床上叹了口气。

是啊，一切都只是推测。事到如今，真相已无从知晓。

但克里修娜小姐是想要解开我身上的诅咒。她是想为我心中的父亲创造一个容身之处。对于我那仅能作为微弱存在而存在的父亲——用神野江流的话来说，她是想为我进行“式附”。

窗外吹进柔和的风，窗帘轻轻摇曳。

瞥见的医院中庭，洒满了温暖的阳光。

望着这一切，甚至让人觉得是不是做了一场噩梦。

但是，并非如此。

种种事情看似已然解开，实则并未解开。

我的事怎样都好。我的问题时间会解决。父亲迟早会在我的心中找到归宿吧。但是，神野江怎么样了？

那家伙当时在哭。像是心防决堤般地哭着。那是她第一次展现出如此激烈的感情。警察之流能找到那家伙的行踪吗？普通人能理解那家伙的行动吗？

我起身，挪动身体重新在床上坐好。

拔掉点滴的管子，下了床。脚底传来一阵刺麻的疼痛，但我换上了放在那儿的自己的衣服。拖着还不太听使唤的脚，我来到了走廊。

也许只有我才能找到神野江。

我不由得这么想。就算被说是自大也好。但无论如何摇头，一种奇妙的使命感涌上心头，牢牢抓住了我。这种近乎确信的心情，还是第一次。

确认没有护士后，我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大厅。正当我准备直接走向出口时，在接待处附近被人叫住了。

“哟，渡崎。”

听到那独特的声音，我心想难道是他，回头一看——

只见提着香蕉筐、身穿运动服的松崎健吾站在那里。

“已经好了吗？”

绰号“小松”的松崎这样问道。

“嗯，算是吧。”

我和松崎在一楼食堂的角落里见了面。

我面前是松崎请客的橙汁，松崎面前则是咖啡和便携烟灰缸。

“您是来探病的吗？”

我一问，小松回了句“算是吧”，然后点上了烟。

他惬意地吸了一口，却又表情痛苦地吐出烟圈。那样子怎么看都只像个小混混。

“……那个，非常抱歉。”

“啊？”

你这种反问方式真的得改改了——我正这么想着，但这就是松崎老师的风格。

"是那件事啊。你在学校大闹的那件事。"

"是的。"

"你打人了吗？"

"……大概吧。"

"听说你还带了刀，真的吗？"

"……是真的。"

"还刺伤了神野江"

"……"

我低下头，说道：

"从结果上说，我伤害了那家伙。"

“哼嗯……”

……不，这“哼嗯”算怎么回事啊。

小松用像是掏鼻屎一样的腔调回应道。

“嘛，算了。我又没亲眼看见，而且这事已经按‘没发生过’处理完了。等你身体养好了，就老老实实来学校上课。”

“……哈？”

“不过，检讨书要写。要写满三张稿纸。在B班大闹的事是瞒不住的。”

“……”

看我哑口无言，松崎继续说道：

“回答呢？”

“……是！”

唔。小松随口应着，撕开带来的香蕉篮上的保鲜膜，开始剥香蕉皮。

“话说回来，”

他一边嚼着剥好的香蕉一边问，

“你知道神野江为什么总戴着手环吗？”

“…………”

为什么？

这么一想，我连问都没问过她。

大概是因为有自残之类的各种传闻吧。我擅自认为打听这种事就像是踏入了别人的禁忌领域。

“自残的传闻我倒是听说过。”

听我这么说，对方猛地瞪圆眼睛，用粗哑的声音怒吼道：

"混账东西！"

接着，小松开始讲述。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

非常长的故事。

听完后，我向小松行了一礼，冲出了医院。

——我真是个傻瓜。太傻了。

我奔跑着。一味地奔跑着，一边咒骂着自己。

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才能到达神野江的身边，总之先跑起来。

松崎老师告诉我的事情太过沉重，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但只有一点我明白：那家伙和我是一样的。

我杀了父亲——而她却只是被父亲所杀。

我们都是曾一度窥见过"异界之渊"的人。

半年前在东京一隅发生的事件。或许曾见诸报端，但那是个连名字都未被公布、很快便从人们记忆中消失的事件。

某个家庭发生了集体自杀事件。

事业失败的父亲，杀害了母亲、女儿、儿子，甚至饲养的狗，随后自己也了断了性命。虽说是犯罪，但或许是因为情有可原，亦或因为涉及未成年人，此后发生的重要事实并未被报道。

事件发生两天后——唯有女儿奇迹般地苏醒了。

女儿的手臂、肩头以及额头部分受了重伤，但保住了性命。

那就是神野江结衣。

那家伙曾说过。

"你看到鬼了吗？"

那家伙也看到了鬼。而且，恐怕比我看到的要可怕得多。我的父亲虽未动刀，但神野江看到的鬼，却是手持凶器、带着杀意袭来的。并且，她实际上已经被杀死过一次。

被杀过一次——然后复苏。

苏醒过来的她，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是如何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实的？

那里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家人全都一下子消失了。失去了所有包容她的爱。她到底是如何接受这一切的？我根本无法想象。我也没有任何话语可以赠予她。

我寻找着神野江。找遍了所有地方。

不是学校、闹市或游戏中心。也不是图书馆。不是书店。也不是网吧。那家伙现在并非在寻求什么知识。

可恶，到底在哪里？

公园里也没有。我还从站前百货公司的楼顶寻找过。用百元望远镜仔细搜寻了高楼楼顶的每个角落。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我也去了车站。得知没有发生事故，稍稍松了口气。看到站前派出所里警察在打哈欠，我差点想揍人。你们真的在找吗？

我一边奔跑，一边回想。

"觉得轻松的，其实是鬼吧？"

——神野江曾这样说过。

"从这个世界的痛苦中解放出来"

——为什么神野江会说出那样的话。

"从无尽延续的痛苦日常中解放出来"

——对于神野江而言，鬼就是她的父亲。应该和我一样，她也是这么看待的。

"当你把刀对准我的时候——"

神野江的声音在脑海中复苏。

"我觉得非常轻松。"

当想起"觉得非常轻松"这句话的同时，答案也浮现了。

那家伙——

那家伙当时，是切断了名为"恐惧"的情感。

她是为了追寻那份失去的"恐惧"情感，才冲向怪异的。

就如同寻找宝藏一般。

如同寻找温暖的母亲一般。

不知怎的，我的泪腺一下子决堤了，我一边拼命擦拭，一边奔跑着。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想起来了。

那家伙——不是把那里称为"鸟居"吗？

我奔跑起来。一味地奔跑着。

离别时克里修娜小姐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我曾阻止你涉足那个世界"

"但神野江结衣，是和你一起走过了那个世界"

"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正想说是"因为那家伙是个电波女"，克里修娜小姐叹了口气说道——

难道不是感到高兴吗？

"看到你整理鞋箱的样子——难道不是感到高兴吗？"

"难道不是第一次看到了恶意之外的东西吗？"

"所以，才和你一起前往那座充满恶意的建筑的吧？"

——我真是个傻瓜。

一切都搞反了。

并非神野江卷入我的事情——

而是我，将神野江卷了进来。

我的心理创伤、原点，以及对于我而言的"异界之渊"。

六所冢的，铁塔。

"鸟居，是入口。"

我奔跑起来。

"彼世与此岸的界限（境）——才是异界之渊。"

"神野江！"

我这样一喊，那个小小的身影缓缓地转向这边。

果然，在这里。

白色衬衫，黑色短裙。

裙下伸出修长的双腿，左腕上戴着手环。神野江结衣，还是那天的打扮。而且左手手掌上还缠着绷带，随风飘动。

但是——神野江，站在铁塔西侧，再往前半步的地方。

她的身后，是天空。不，是悬崖。再往前一步，就会受伤甚至消失。

"喂……神野江，你没事吧？"

神野江的眼神是空洞的。

白皙的脸庞比平时更甚，带着一种淡薄的透明感。

从铁塔对面吹来的风，拂动她的长发，黑色的领带也被吹起。

"神野江。那里危险。过来这边。"

就在我这么说，并伸出手去的瞬间——

"——我找不到。"

神野江这样喃喃道。

我问道：

"找不到什么？"

"找不到任何理由，留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

我无言以对。

"我找得几乎要昏过去——但还是找不到。"

对于那些人们仅仅知晓便会深受创伤的恶意。

这家伙——

竟一味地、持续承受了无数。

而后，那声音随风隐约传来。

"……爸爸为什么杀了妈妈？杀了健介？ 杀了小龙？"

“…………”

这并非向任何人发出的喃喃自语，我无法回答。

"……为什么，只有我没有被带走？"

“…………”

对此，我同样无言以对。

神野江用透明的目光，望向身后。

天空如同此刻的神野江一般清澈。薄云在高空如画笔划过般流逝，仿佛要将生命也一并吸入。

"彼岸与——此岸。"

唯有这句话传入我的耳中。

那一刻，我分明觉得那座铁塔看上去就像鸟居。

而在其对面。

仿佛从虚空中伸出了黑色的手臂，要包裹住神野江，我的双脚僵住了。

那宛如要带走当时未能杀死的女儿的、乌黑的鬼之手臂。

在我眼中看来就是如此。

"……神野江"

然而，我只能呼唤她的名字。

然而，我只能咬紧牙关。

但是——就在此时，那句话在我脑海中复苏了。

——我当初没有给她取名。当初要是给她取了名字就好了。

"神野江，你听着。"

我说道。朝着神野江的背影，我说道。

我将我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我的话语中。

"你当初转学来时，在黑板上写下的。你自己的名字。"

“…………”

“你写了神野江结衣（ユイ）。当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大概是因为我当时满脑子想着'看不到你的颜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吧。但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用片假名写结衣这种名字挺特别的。不过，刚才听松崎说了我才明白。你本来应该写做神野江唯吧？”

神野江的动作微微停顿了。

“但你没有在黑板上那么写。没有写'唯'，而是写了'结衣（ユイ）'。你是不愿想起自己独自幸存这件事，才写了'结衣'。对吧？”

我不知道这话能否传达到她心里。

也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在时间仿佛静止的铁制鸟居下——我对着那纤细的背影说道：

“所以，现在，在这里，我要给你取个新名字。从今天起，你就写作'结'。”

“…………”

“'结'是围棋术语，指的是将未确定的棋眼做活。”

“…………”

“而'结'真正的含义是——菩萨向迷惘众生伸出援手的意思。”

“…………”

“这很像你啊。”

我抓住了神野江的手。

就那样一拉，我接住了她那纤细的身体。

“这很像你啊。”

直到最后，我眼中都含着泪水。

而这家伙。

就在我把这家伙拉近的那一刻——

我仿佛看到神野江微笑了。

极其轻微地，真的只是轻微地。

嗯——虽然话说得长了。

我和神野江这段毛骨悚然的故事，差不多该结束了。

但这既是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在了解了彼此的根源后，那家伙和我，果然还是对超自然现象有着某种兴趣。结果，从那以后，我又因为神野江（这次真的是因为她）被卷入了诡异的骚动。被卷进去好几次。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有机会的话再讲吧。

我又开始普通地去上学了。

去那所总觉得有点迷糊的私立高中。普通地当学生，普通地打工，普通地浏览超自然网站。回到了那样的日常生活中。

和神野江相遇后我在想，异界其实就在人的身边。就在每个人的身边。它就在脚下张着嘴等待着。问题在于，总会有人类注意到它。我觉得这是人的本性。有的人一生都不会注意到就结束了，也有好事者喜欢在那黑暗的深渊边缘行走。唉，人生嘛，人各有志。

马上就要期末考了，考完就是暑假。

说到夏天，就是怪谈。

今年暑假，我打算参加克里修娜小姐策划的"异界之渊"废村之旅。听说那里以前有过相当有趣的土著信仰。虽说是有趣，但既然是克里修娜小姐说的，恐怕不适合一般人——但我非常期待。而且，可能的话我也想邀请那家伙。虽然觉得她不太会老实答应，但人嘛，挑战精神很重要。

——啊，对了对了。

说到挑战，前不久的一个晴朗周日。

我一个人溜溜达达地去给父亲扫墓了。

母亲说的地方，还真的在。虽然不大，但是个修缮得很好的漂亮的墓。

在那里说了什么是个秘密。

但是，在回来的路上——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摸了摸口袋。

不知道是在哪里弄丢，那把刀不见了。

抬头望了望天空——

算了，就这样吧，我想。

第一卷 后记

事情始于我家的狗半夜突然叫起来。为他的名誉说句公道话，他是个绅士般的家伙，即使有他喜欢的吉娃娃路过也绝不会乱叫。可偏偏那天晚上，他却盯着电视上方的某一点不停地叫。"你小子，不怕扰邻吗？" 胆小的我这样安抚他，但他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难不成，你是看到了什么吗？"说实话，我吓坏了。但一边发抖，我一边想：把它写成小说吧。写下这部记录了这一体验的、赤裸裸的文艺巨作，好好干一票。这可以说是个能体现出我"不肯吃亏"的厚脸皮性格的插曲。不过人缘真是奇妙，转眼间就得以在GAGAGA文库出版，送到了各位的手中。真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把运气用光了。

就是这样，大家好。我是一肇。自报家门就到这吧，篇幅不够了。

请允许我表达一下感谢。感谢所有参与本书制作的人员。特别是责编望月先生。绘制了精美插画的若叶先生。还有，读到这里的您。衷心希望这是一个能稍稍回报各位的故事——

在此献上我无上的谢意。非常感谢大家。

引用文献

《亚当与夏娃的日记》（马克·吐温 着 / 大久保博 译 / 旺文社文库）

《西条八十诗集》（西条八十 着 / 角川春树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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